一个足球解说员的失态
2006 年世界杯,意大利对澳大利亚。补时最后一分钟,意大利拿到点球。中央电视台的解说员黄健翔对着话筒喊出了那段后来被称作「解说门」的话:「点球!点球!格罗索立功了……伟大的意大利的左后卫!」喊到最后几乎是嘶吼,还带着一句「澳大利亚队该回家了」。
事后他道歉、被停职。但有一个细节很少被讨论:黄健翔不是意大利人,那场比赛和他的工资、户口、人身安全毫无关系。一个中国解说员,为什么会为意大利队心跳加速、声音失控?
再问一层:世界杯看台上,几万人为一块绣着颜色的布尖叫、流泪、拥抱陌生人。那块布本身什么也做不了。这些人到底在激动什么?
这本书要拆的就是这件事。我们先不管它叫「爱国主义」还是别的什么,先问一个更朴素的问题:这种「为自己人激动」的感觉,是从哪里来的?
先忘掉国家,想想部落
国家只有几百年历史,但这种情感要古老得多。人类在几十万年里过着几十人到一百五十人的小群体生活——打猎、分肉、防野兽、防隔壁部落。在这样的环境里,「向着自家人」不是道德选择,是生存设置:一个完全不维护自己群体的人,基因很难传下来;一个群体里人人都只顾自己,这个群体很快就被更团结的群体灭掉。
心理学家给这种设置起了个名字,叫内群体偏爱——大白话就是:只要是「我们」,就先多给三分好感;只要是「他们」,就先扣两分。它不需要理由,甚至不需要真正的群体。第十一章会讲一个著名实验:把陌生人随机分成两组,发不同颜色的徽章,几分钟后两组人就开始互相歧视。分组理由是随机的,偏爱却是自动的。
大白话:你的大脑里装着一个几十万年前的操作系统,它的默认设置是「护短」。国家只是这个操作系统上最近才装的一个应用。
所以爱国情感的第一层原料,不是国家给的,是进化给的:一种对「自己人」的自动忠诚。问题在于——部落时代的「自己人」你都认识,一共一百来号。现代中国十四亿人,你一个都没见过的那十三亿九千九百九十九万,是怎么变成「自己人」的?
想象的共同体
历史学家本尼迪克特·安德森给出了一个影响深远的答案。他说,国家是一种想象的共同体——注意,「想象的」不是说它假的、不存在,而是说:这个共同体的绝大多数成员互相一辈子也见不到面,但每个人心里都装着「我们是一伙的」这幅画面。
村子里的一百五十人不需要想象,天天见面,谁家几口人都知道。但你怎么「认识」一个漠河的渔民和一个三亚的潜水教练是同胞?靠的是一整套传播装置:同一种语言的报纸和课本、每天早上同一时刻奏响的国歌、地图册上那只熟悉的轮廓、天气预报里「我国大部地区」。报纸尤其关键——安德森有个精彩的观察:每天早上,几百万人各自吃早餐时读同一份报纸,他们知道此刻有几百万人正在和自己做同一件事、关心同一些事。没有人组织这场仪式,但它每天把「我们」刷新一遍。
这个「想象」的力量大到什么程度?安德森指出,它大到让人愿意为之去死——而且觉得死得有意义。没有哪种现代意识形态做到了这一点:很少有人愿意为「市场经济」牺牲,但为「祖国」牺牲的纪念碑立满全球。一种想象的联系,却调动了最真实的情感和最真实的生命。这正是它值得拆开研究的原因。
三个容易混淆的「自己人」
在往下走之前,先把三个经常被搅在一起的词分开,这本书后面全靠这三把尺子量东西:
- 族群认同:基于血缘、长相、祖先——「我们是一个种」。它的边界天生就画好了,你出生在里边还是外边,不由你选。
- 文化认同:基于语言、饮食、节日、记忆——「我们过一样的日子」。边界可以跨,但很慢,要一辈子去浸泡。
- 公民认同:基于制度和共同约定——「我们遵守同一部宪法、参与同一个政治共同体」。边界是法律画的,一张入籍纸就能跨过去。
为什么这个区分重要?因为各个国家对「爱国」的分歧,很大程度上就是对这三者的配比分歧。第三章会看到,美国把宝几乎全押在公民认同上——所以一个刚入籍三十分钟的移民可以理直气壮地说「我们国家」;而德国历史上曾经把宝押在族群认同上,付出了人类史上最惨重的代价,然后彻底转向。第五章再讲它。
所以,爱国到底爱的是什么?
现在可以给这本书的核心问题一个初步答案了。当一个人说「我爱我的国家」,他体内其实在同时运转三样东西:
- 一套几十万年前的群体忠诚本能(护短的操作系统);
- 一幅几百年内被报纸、学校、国歌搭建起来的想象图景(「我们」这个应用);
- 一份非常具体的私人记忆——家门口的河、小学课本的插图、某种食物的味道——这些真实的个人经验,被挂在了那个巨大的抽象概念上。
第三点常被忽略,但它解释了为什么爱国情感那么「真」:你爱的从来不是十四亿人这个抽象数字,你爱你真实吃过的、走过的、记住的那些碎片,而「国家」是这些碎片的总文件夹。抽象概念借用了具体记忆的温度。
大白话:爱国 = 古老的护短本能 × 现代的想象技术 × 你自己的私人记忆。三者缺一个,这个情感都点不着。
下一章的问题
如果这种情感的原料是古老的本能,那为什么「爱国主义」作为一个明确的意识形态、一套口号、一种义务,直到十八、十九世纪才出现?古代人就不爱国吗?罗马人为罗马死、岳飞为宋朝死,那算什么?
下一章会看到一个有点扫兴、但极其重要的事实:今天意义上的爱国主义,在很大程度上是被发明出来的——发明者是急着打仗和收税的现代国家,工具是义务兵役、义务教育和每天早上的升旗仪式。理解这个发明过程,是理解后面一切国家分歧的地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