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上午出生的国家
大多数国家是先有一群人,后有国家——法国人在「法国」这个词出现之前已经说了几百年法语。美国反过来了:1776 年先有一篇《独立宣言》宣告了一种理念,然后才慢慢长出配得上这个理念的人群。这不是修辞,是理解美国爱国主义的钥匙。
一个由移民拼起来的国家,没有共同的祖先,没有共同的宗教(宪法还禁止立国教),甚至连共同的母语都谈不上(开国时英语只是多数人的语言)。拿什么当黏合剂?美国给出的答案是:忠于一套写在纸上的约定。学者把这种形态叫公民爱国主义——大白话就是:你爱的不是「同文同种」,而是「同一份游戏规则」。
第一章说过,认同有三把尺子:族群、文化、公民。美国是把筹码几乎全押在第三把上的极端样本。押得有多彻底?看它的忠诚仪式就知道了。
每天早上的那 31 个词
很多美国公立学校的一天是这样开始的:全体起立,右手放左胸,面朝国旗,念一段誓词:「我宣誓效忠美利坚合众国国旗及其所代表的共和国,一个在上帝之下、不可分割的国家,人人享有自由与正义。」31 个英文词,很多孩子从幼儿园念到高中毕业。
这段誓词的来历本身就是教科书级的「爱国主义制造案例」:它是 1892 年由一个叫弗朗西斯·贝拉米的编辑写的,背景是国家刚打完内战不到三十年、移民正潮水般涌入,社会焦虑「这些孩子到底算哪国人」。于是设计了这套每天重复的仪式,答案每天灌一遍。1954 年冷战正酣,国会又往誓词里加了「在上帝之下」四个字,用来和无神论的苏联划清界限——你看,连誓词都是随时按政治需要改写的。
更有意思的是围绕它的官司。1943 年,西弗吉尼亚州想强迫所有学生念誓词,耶和华见证人(一个因教义拒绝向任何旗帜致敬的教派)的孩子拒绝,被学校开除。案子打到最高法院,最高法院判:强迫致敬违宪。法官杰克逊写下了一段被广泛引用的话,大意是:如果一个国家连「不致敬的自由」都容不下,那它的致敬就一文不值。强迫爱国主义——在美国自己的宪法框架里——被认为是最不爱国的行为。这个细节后面讲德国和日本时还会回响。
宪法崇拜:对一张纸的深情
美国人表达爱国的方式里,有一件外人很难理解的事:他们对一份 1787 年的文件抱有近乎宗教的感情。宪法原件保存在华盛顿国家档案馆,防弹玻璃、恒温恒湿,展厅灯光特意调暗,参观者排队瞻仰,气氛接近教堂。最高法院的大法官们争论最激烈的问题之一,是两百多年前的起草者「原意」是什么——这个争论的宗教色彩浓到法学家自己都调侃。
为什么会这样?因为在一个没有共同血缘的国家里,那张纸就是「我们之所以是我们」的唯一书面凭证。爱美国,逻辑上就只能落实为「爱这套约定」。所以美国的爱国主义争论,几乎都围绕「谁更忠于那套约定」展开,而不是「谁更爱这片土地」。
这带来一个奇特景观:在美国,批评政府可以是一种爱国表演。1971 年五角大楼文件案、水门事件听证会、各种反战游行,参与者都宣称自己才是忠诚的一方——因为宪法把「批评政府的权利」写在了第一修正案里。入籍宣誓的誓词里,新公民承诺效忠的对象是「宪法和法律」,不是总统,不是领土,不是民族。
一面国旗引发的战争
当然,事情没那么干净。美国社会为「怎么才算爱国」打的架,一点也不比别国少。最典型的是国歌风波:2016 年,橄榄球运动员科林·卡佩尼克在赛前奏国歌时单膝跪地,抗议警察针对黑人的暴力。他说这恰恰是行使宪法第一修正案的权利,是爱国;反对者(包括当时的总统特朗普)说这是对国旗和军人的侮辱,是不爱国,应该被开除。
注意双方吵的是什么:没有人否认「爱国」是好的,争的是爱国的正确姿势——是服从符号,还是践行符号背后的理念?这场争吵本身就是公民爱国主义的正常运转状态:因为忠诚的对象是一套理念,而理念永远可以被争论。卡佩尼克为此付出了职业生涯,但这个国家最高法院七十多年前就写好的判词站在他那一边。理念与符号打架时,美国宪法的答案是理念赢——至少在纸面上。
大白话:美国的爱国主义像一家创业公司——没有祖传家业(血缘、历史),只有一份创始协议(宪法)。员工对公司的忠诚只能落实为对这份协议的忠诚,所以最激烈的忠诚表达反而是引用协议条款怼管理层。
硬币的另一面
这套设计不是没有代价。当一个人全押在理念上时,「不配享有这个理念的人」就会被排斥出去:1790 年的第一部入籍法规定只有「自由白人」可以入籍;1942 年,十二万日裔美国人——三分之二是美国出生的公民——被关进集中营,凭的不是他们做了什么,是他们的血统。理念爱国主义的纯度,历史上反复被族群冲动击穿。这个裂缝不是美国的例外,而是所有国家的常态,第十一章讨论狂热征候时还会回来。
另外,这种爱国主义有一个隐形的强度放大器:美国太强了。当你的国家是天下第一,「我们国家的方式」很容易膨胀成「人类唯一正确的方式」。第二章说的「发明爱国主义是为了动员」,在美国这里演化成了一个变体——美国例外论:大白话就是「我们不只是强,我们是特殊的、带着使命的」。这个词后面还会碰到它的各国亲戚。
下一站去欧洲大陆,看另一个极端:一个把爱国主义造得最精致、也最系统的国家——法国。美国靠一张纸,法国靠一所小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