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不是空无，是一块材料
我们今天在键盘上按空格，会觉得自己只是“没打字”。但在活字排版里，空白不是没东西。它是一块真的东西。
活字，大白话说，就是每个字被做成一小块可以移动的字模。排版的人把这些小块按顺序排进版框，再上墨、压纸。字模之间要留空，不是靠想象，而是靠塞进不同厚度的空铅。
空铅，说白了，就是没有字面的金属小条或小块。它不印出墨迹，却决定墨迹之间隔多远。你看到纸上的白，是排字工人手里的一块“无字的字”。
这件事很重要。它提醒我们：排版不是把字摆上去就完了。排版是在安排黑和白。黑色是字，白色是字之间的路。
汉字排版先天有格子感
中文活字的基本节奏来自方块。每个汉字大体占一个正方形位置，字心有大有小，但字面给它一块稳定的地。于是中文正文的行看起来可以很整齐：一个字，一个步子。
这不是说所有汉字都一样宽，而是说中文排版长期形成了一种读法：字与字之间不靠空格切词，读者靠语义自己断开。白主要藏在字形内部、行距里、段落间，而不是每个词之间。
英文排版正相反。英文单词需要字母挨在一起，单词之间再用空格分开。太散，单词碎了；太紧，词和词粘了。英文的白，天然就站在词与词之间。
中文的默认节奏是“字字相接”；英文的默认节奏是“词词分开”。中英混排时，两个默认节奏撞上了。
混排真正难在“比例”
如果我们只把中英文之间塞一个键盘空格，很多时候会显得太宽。原因很简单：英文单词之间的空格，是为了隔开两个词；中英文之间的空白，只是为了标出脚步变化。它不需要那么大的门。
中文排版规范里常会讨论比一个汉字窄得多的间距，例如八分之一字宽这样的量级。字宽，大白话说，就是拿一个汉字的宽度当尺子。八分之一字宽，就是只在两个系统之间垫一点点，不是挖出一个明显的洞。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一些认真做字体和排版的人，并不喜欢手动 ASCII 空格。不是他们反对中西文留白，而是他们觉得这个空格太粗糙。它像用砖头垫桌脚：能垫，但不细。
然而在网页和普通编辑器里，作者常常没有“八分之一字宽”这个按钮。最容易、最稳定、最跨平台的办法，就是打一个普通空格。这是审美向工程妥协的第一步。
空白也有等级
我们可以把中文排版里的白分成几层。
- 字形内部的白：比如“田”和“口”里面的空。
- 字与字之间的白：多数时候很小，靠字体和渲染决定。
- 标点带来的白：逗号、句号、括号，会改变一行的呼吸。
- 中西文之间的白：它提示文字系统切换。
- 段落和版面上的白：它让读者知道哪里可以停下来。
初学排版的人容易只看字。熟练的人会看白。白一旦过多，页面松垮；白一旦过少，页面发闷。中英文之间的空格，就是这套白的秩序里最容易被普通写作者碰到的一块。
从铅空到代码
活字时代，空白的细度掌握在排字工和印刷系统手里。进入电脑以后，这个控制权被拆散了。
字体设计师决定字形边界。排版软件决定字符间距和换行。浏览器决定网页怎么渲染。作者决定文本里有没有空格。读者的系统再决定最后显示成什么样。
于是一个小空格不再只是审美判断。它变成多人协作里的接口问题：谁负责留白？字体负责，CSS 负责，输入法负责，还是作者负责？
这也是“盘古之白”这个名字的来处。神话里的盘古把混沌劈开；排版里的那一点白，把粘在一起的文字系统劈开。它很小，却让秩序出现。
下一章我们进入网页。到了那里，老师傅不在版台旁边了，页面被交给浏览器、CSS 和一堆默认规则。作者突然发现：自己必须用最笨的字符，去修最细的视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