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年夜那条消息，我们查了一个星期。
唐糖又请了「回声」那个反欺诈同行吃日料，这次点的是人均六百的。结果比上次更邪门：后台显示，「Musk_火星分克」这个账号，在小年夜那天晚上九点零四分——也就是我坐上出租车的那个时刻——有一次登录。登录IP，德州，老地方。设备指纹，九个月来同一台。
马柯把他的手机、电脑、工牌权限记录全翻出来给我们看。那天晚上九点，他在成都，在我家楼下那个路口，刚替我拦完出租车。他的工牌打卡记录显示，他是第二天一早坐高铁回郴州、晚上八点准时值的班。
「设备指纹可以做假吗？」我问唐糖。
「可以，」唐糖说，「但要做到九个月前后一致、连传感器的微小误差都一样——那得有那台设备本身。」她顿了顿，「晚晚，那台设备在德州的机房里。或者说，有人让我们相信它在。」
那天晚上之后，「回声」又安静了。日子忽然变得很普通——普通到我有点不习惯。马柯还是夜班，我们还是深夜聊天，只是阵地从「回声」挪到了微信，机翻腔没有了，他的中文其实好得过分，偶尔给我发他写的句子，我挑不出毛病，气得很。
春节他回了趟老家，给我发他妈妈做的剁椒鱼头。他妈妈知道了我的存在，在电话里喊：「妹子，柯柯说你养猫的！」我说阿姨我是给猫写广告的，猫是公司的。阿姨说，都一样都一样，都是缘分。
三月六号，凌晨一点半，我和马柯正在微信上视频——他值夜班，我失眠，各干各的，开着视频当陪伴，这是我们的新常态。忽然，我的另一台旧手机亮了。那台手机我一直没舍得关「回声」的通知。
「回声」。Musk_火星分克。
我把旧手机拿起来，举到摄像头前面，让马柯也看见。我们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我点开。
三条。
第一条：「我要走了。这个号，明天注销。」
第二条：「谢谢你陪她。也谢谢她陪你。你们两个，都是很难睡着的人。」
第三条隔了十几秒才进来，像是对方也在犹豫：
「火箭下周发射。三月十四号，凌晨。别熬夜看——这次一定成。」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出来，读给视频那头的马柯听。读完，我问：「是你吗？」
「不是。」马柯说。他的脸在夜班机房的冷光里，白得像纸，「苏晚，真的不是我。我的设备——那台德州的设备，春节后我就交回去了，权限都回收了。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我不会说这种话。」他的声音有点抖，「『谢谢你陪她』——苏晚，这话说得，说得好像他认识我很久了一样。好像他一直在旁边，看着我们。」
第二天，账号注销了。「Musk_火星分克」这个ID，连同那几百条深夜的对话记录，变成了一行灰色的系统提示：「对方已注销」。我提前把所有聊天记录导了出来，存了三个备份。唐糖说我是恋爱脑上头，一个杀猪盘的作案工具你还存档。我说你不懂，那不是作案工具，那是物证——证明这两个人存在过的物证。
三月九号，网上开始传：星舰新一轮试飞，窗口三月十四日前后。
三月十二号，官宣。发射时间：北京时间三月十四号，凌晨三点二十一分。
马柯给我发微信，就发了一个字：「草。」
我回他：「怎么，算错窗口了？」
「窗口我早算出来了，十四号前后，谁都会算。」他发来一条语音，我点开，是机房的背景音，和他压得很低很低的声音，「但是『凌晨』——苏晚，官宣之前，没有人知道是凌晨。连窗口期内的具体时刻，都是发射前几小时才定的。」
「那个号，三月六号就说了。」
「嗯。」他说。
「马柯，」我说，「你现在信了吗？有些东西，从我们认识的第一天起，就在那里。小碗，冻结，红色羽绒服，还有现在。它认识你，认识我，知道我们什么时候见面，知道——」
「别说了。」他打断我，很轻地，「苏晚，别说了。你再说，我就又要开始怕了。」
「怕什么？」
视频里，他沉默了很久。机柜的绿灯一闪一闪，映在他眼睛里。
「怕我欠它的。」他说，「它把你给了我。我不知道它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