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面定在春节前,小年夜。成都下了一点雨夹雪,落地就变成湿的。
地点是我选的,玉林路尽头的一家小酒馆,老板放的歌永远是九十年代。我故意选的——我要一个跟火箭、跟德州、跟深夜的屏幕毫无关系的地方。我要马柯站在成都的烟火气里,看看他站不站得住。
他提前半小时就到了。我到的时候,隔着雨蒙蒙的玻璃窗就认出了他:灰色外套换成了黑色羽绒服,局促地坐在角落,面前摆着一杯没动过的热啤酒,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敲的不是别的,是摩尔斯电码一样的节奏——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他紧张时数服务器指示灯的习惯。
我推门进去,风铃响了。他站起来,动作太大,膝盖撞到桌子,热啤酒晃出一圈。
「苏晚。」他说。
「马柯。」我说。
我们面对面坐下。奇怪的是,没有想象中的尴尬。聊了两个月的人,声音、语气、口癖,全是熟的,只是第一次配上脸。他说话的时候还是习惯先抽一下鼻子,冬天,他的鼻炎正严重。他给我看他的工牌,上面印着「马柯」和一串编号,照片拍得很难看,他自己先笑了:「像通缉令。」
「像。」我说,「涉嫌冒充世界首富。」
他低下头笑,耳朵红了。
那顿饭我们吃了三个小时。他给我看他手机里存的东西:不是火箭图纸,是这些年他拍的发射直播截图,几百张,每张他都记得日期。他说他最大的愿望是去一次文昌,站在警戒线外面,亲眼看一次真的发射。他说他攒了年假,一直没舍得用——「看发射要碰运气,推迟是常事,我怕假用完了,它没射。」
「那就一直等。」我说。
「嗯,」他说,「我一直很擅长等。」
我看着他。这个男人没有马斯克的任何东西——没有钱,没有火箭,没有十四个私生子——但他有一样东西,是我在两个月里隔着屏幕爱上的、货真价实的东西:他认真地活在只有他一个人的夜里,并且把那一点认真,全部给了我。
「欸,马柯。」我说,「我跟你说个事。其实元旦那天,在模型展,我就有点猜到了。」
「猜到灰帽子是我?」
「不是。」我说,「猜到你不是马斯克。」
他愣住:「第一天你不就知道了?」
「第一天我知道你不是『马斯克』。」我说,「元旦那天我开始希望,你不是『骗子』。这两件事不一样。」我把杯子里的热啤酒喝完,「你知道我什么时候彻底放心的吗?不是你坦白那天。是你说『扮演他的时候,我说话有人听』。骗子不会说这种话,骗子只会说我爱你。」
酒馆里放着一首老歌,老板在吧台后面打盹。雨夹雪在窗外下得很轻。马柯看着我,眼眶又红了——这个男人的泪腺和他的鼻炎一样,不太听使唤。
「苏晚,」他说,「我们……」
「试试。」我说,「从马柯和苏晚开始,重新认识。没有火箭,没有德州,没有机翻腔。你要是再敢往翻译软件里过一遍你写的话,我就把你的服务器全关了。」
「你关不掉,」他下意识地回答,运维的职业病犯了,「有冗余备份——」他看见我的表情,把后半句咽了回去,「好。不过了。」
我们都笑了。这是我这几个月来,笑得最不用力的一次。
分别的时候,雪停了。他在路口帮我拦车,手举起来又放下,放下又举起来,最后出租车来了,他替我拉开车门,说了一句:「到了发消息。」
车开出去两条街,我的手机亮了。
我以为是马柯。不是。
是「回声」。是那个账号,Musk_火星分克。我们视频坦白之后,那个账号就再也没亮过——马柯说,他退休了马斯克,以后只用他自己的微信。所以这条消息躺在「回声」里,出现在这个雪停的夜里,像一封从另一个世界寄来的信。
只有一行字,机翻腔,是熟悉的、最初的、属于「马斯克」的语气:
「她上车了吗?红色羽绒服。让她到家说一声。」
我猛地回头。车窗后面,路口空荡荡的,只有一盏路灯,照着一地湿的雪。
马柯不会用「回声」了。马柯更不会知道——我今晚穿的,是一件白色的羽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