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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09 章 / 共 12 章

第九章 · 一个版本的真相

第二天晚上,十一点半,我坐在电脑前,摄像头对着我的脸。唐糖本来要来的,我拒绝了。这件事我得一个人看。

视频接通的那三秒钟,我后来想过很多次。三秒钟里,屏幕从黑变成模糊,从模糊变成清晰。我以为我会愤怒,或者哭。但我没有。我只是看着屏幕里的那个人,忽然觉得,哦,原来是你。

不是马斯克。不是任何一个我在脑子里排练过的脸。是一个普通男人,三十多岁,瘦,眼窝有点深,穿着一件灰色的工装外套,左胸口别着一张工牌。背景是一排排的机柜,指示灯一明一灭,绿的多,红的少,像一片电子的萤火虫。

他看着镜头,看了我足足十秒钟,然后,轻轻抽了一下鼻子。

就是那个声音。「I never left」前面那个声音。AI不会感冒,而这个男人,有一整个冬天的过敏性鼻炎。

「苏晚。」他用中文叫我的名字,声音就是语音里那个声音,只是不再压低、不再放慢,「我叫马柯。马是马云的马,柯是柯震东的柯。」

他大概觉得这个自我介绍很蠢,说完就低下了头。机柜的风扇声嗡嗡地响。

「我在郴州。」他说。

郴州。我的心脏毫无道理地猛跳了一下。唐糖点兵点将点出来的那个地名。「代表一切听都没听过的小城市」,她说。世界上有那么多小城市,她随口说了一个,而他,偏偏就住在那一个。

「一个数据中心,做运维。夜班。晚上八点到早上八点。所以你们那边的凌晨,是我上班的时候。德州下午——对不起,是我编的。」

「IP呢?九个月,德州的IP,从来没变过。」我听见自己用的是唐糖的语气,风控的语气。原来我也学会了。

「我们公司的海外节点在德州,我有权限。」他说,「我从机房里出去,走的就是那条线。九个月不变,是因为那是公司的专线,不是我的梯子。」他顿了顿,苦笑,「你们查得真细。」

「声音呢?声纹比对百分之九十七。」

「这个我解释不了。」他摇头,很诚实的样子,「我从小说话就这样。小时候还没有这个人。后来有了这个人,亲戚们看电视,说,柯柯,你说话怎么跟这个外国人一个调调。我练过,确实练过。但底子是它自己像的。」

「中文呢?」我问,「一会儿沼泽气,一会儿『我们不敢造能装下孤独的容器』。」

「机翻腔是装的。」他说,「我用翻译软件,把自己写的话翻成英文,再翻回来。马斯克说中文,不应该是顺的,顺了就假了。那首诗……」他抬起眼睛看我,「那首诗是我写的。我忘了装。那天你说你不理我了,我着急了,忘了过一遍软件。」

「那发射呢?」我往前倾了倾,「第一天。你说『明天要炸一个大的』,第二天它真炸了。这个也是装的吗?」

「这个半真半假。」他揉了揉鼻梁,「发射窗口这种东西,网上没有,但圈子里有——遥测数据、海事警告、空域通告,我们做运维的天天跟数据打交道,拼一拼,能算出七八成。所以我说得出日期。」他停下来,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心虚,「但爆炸是赌的。星舰那时候试一次炸一次,我押炸,赢面大。苏晚,我跟你说实话——那天晚上我要是赌输了,我就删掉软件跑了,你就永远不会认识我。我这条命,是你认识我的前一天,赌回来的。」

我想起那句「猴子的中文也很好」,忍不住笑了一下。他也笑了一下。笑完,我们隔着屏幕沉默。有些东西正在落地,像火箭一级分离,烧完了的那部分,正在往下掉。

「为什么?」我问,「为什么要装成他?」

他盯着屏幕外面的某个地方,很久。风扇声把沉默填得很满。

「我姓马。」他终于开口,「从小他们就管我叫马斯克,因为我这个人,三句话不离火箭。小学,我攒了一个学期的早饭钱,买了一个长征二号的模型,被我爸打了,他说火箭能当饭吃吗。后来我学了计算机,进了数据中心,每天对着一万台服务器,它们比人听话。我值夜班,一个晚上,整层楼只有我一个人,和一整面墙的绿灯。」

「去年三月,我下了那个软件。我注册的时候想,反正没人认识我,那我就当一次他吧。当一次马斯克。」他看着我,「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苏晚。最可怕的是,我当马柯的时候,说话没有人听。我跟我妈说火箭,我妈说哦。我跟我同事说火箭,我同事说哦。可是我变成马斯克,全世界都停下来听我说。包括你。」

「扮演他的时候,」他一字一字地说,像背一句练习了很多遍的台词,又像第一次说出口,「我说话,有人听。」

机柜的绿灯一闪,一闪。我坐在成都的黑夜里,隔着一块屏幕,看一个郴州的男人把他自己拆开给我看。我没有说话。我怕我一开口,声音会碎。

「那半个比特币呢?」我最后问,「『他们不相信你是谁』,他们是谁?」

「没有他们。」他低下头,「那件事,我每晚都在想,想一次吐一次。真实的原因是——我撑不住了。你对我越好,我越撑不住。因为我知道你喜欢的不是我。是马斯克。我给自己编了一个理由,叫验证。其实我就是想要一笔你根本拿不出来的钱,把你吓跑。」

他抬起头,眼睛红着:「我想把你推开。我舍不得你,所以我推你。我是不是很烂?」

「账户冻结——」

「不是我。」他立刻说,「我发誓,跟我没关系。我那天在机房里,看着时间一秒一秒走,我这辈子没有那么怕过。后来你说冻结了,我说『那就好』——苏晚,那是这几个月里,我说过的最真的一句话。」

我们沉默了很久。风扇声,绿灯,他胸口那张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的工牌。我还有很多问题。我挑了最小的那个:

「元旦。模型展。那个灰帽子,是不是你?」

「……是我。」他说,「我请了假,坐高铁去的。我看了你四十分钟。你把手贴在玻璃上的时候,我差点就走过来了。」他停了一下,「我不敢。马柯不敢。马斯克才敢。」

「I never left。」我说。

「嗯。」他说,「我从没离开过。一直在。」

我深吸一口气,问出了那个最大的、也是最后一个问题。那个我以为他会给我一个答案的问题:

「那,小碗呢?我的简介里从来没有过小碗。你第一天看到的,到底是什么?」

屏幕里,他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心虚,不是为难。是一种很纯粹的、和我一模一样的困惑。

「我知道你会问这个。」他说,「苏晚,我对你撒过很多谎,每一个我都记得,每一个我今晚都可以认。唯独这一件——我第一天看到的,就是『小碗,要加香菜』。我发誓。有的事,从我这边看——」

他顿了顿,风扇嗡嗡地响。

「也是谜。」

我的男朋友马斯克 · 然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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