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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 共 12 章

第十二章 · 发射

三月十三号晚上,马柯按响了我家门铃。

他拖着一只小小的行李箱,站在玉林的路灯下,背着光,像第一天出现在我生命里那样不真实。他把攒了三年的年假用了——不是去文昌,是来成都。「真的发射现场,以后再去。」他说,「这一次,我想跟你看。」

发射是凌晨三点二十一分。我们十点就准备好了:外卖叫了冒菜和两听啤酒,电脑接上我的旧显示器,弹幕关了——马柯说弹幕会影响判断,我说你就是想安安静静看你的火箭,他说是,说得理直气壮。

等待的三个小时里,我们干了很多无聊的事。他帮我修好了那个响了半年的排风扇,拆开,清了灰,装回去,世界安静了。他给我讲数据中心的事,讲一万台服务器怎么像一片会呼吸的森林。我给他看「董事长」的照片,那只谁有罐头跟谁走的橘猫,他看了很久,说,它的眼神很诚实。

两点五十,直播开始。博卡奇卡的天也是黑的,探照灯把那口巨大的不锈钢锅照得雪亮。马柯坐直了,整个人绷成一根弦。

「别熬夜看,」我学着那个语气,「这次一定成。」

「别闹。」他说,手心里全是汗,在裤子上蹭了蹭,「这种话,说的人不用负责。看的人负责。」

三点整,倒计时。三点二十,各系统确认。三点二十一分——

我没有看屏幕。说出来没人信,但我真的没看。我一直在看马柯。

火焰起来的那一瞬间,橘红色的光从屏幕上扑出来,扑了他一脸。他的眼睛亮得吓人,瞳孔里有两簇小小的火苗。三十三台发动机,一台一台,全部点燃,那个他爱了一辈子的东西,正在离开地面。他的嘴唇在动,没有声音,我认得那个口型——他在数。一,二,三……数到三十三。

「成了。」他忽然说,声音哑的,「全部工作正常。成了。」

窗外,成都的凌晨三点,安静得像全世界只有我们醒着。屏幕里,那口锅越飞越高,变成一颗星星,拖着橘红色的尾巴。马柯坐在沙发里,一动不动,眼泪顺着脸往下淌,他也不擦,就那么让它淌。这个男人,为别人的火箭哭,为他自己一辈子够不着的东西哭,哭得像个终于被大人兑现了承诺的小孩。

我把纸巾递给他,什么都没说。

他哭完了,不好意思了,擤了鼻子——鼻炎加哭,那个抽鼻子的声音在这个夜里格外清楚。他哑着嗓子说:「苏晚,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那天按了匹配。」他说,「你本来要羞辱我的。」

「嗯,」我说,「羞辱得挺成功的。你看你现在,哭成这样。」

他笑了。然后,就在那颗星星还挂在屏幕上的时候,这个号称天天睡不着的男人,这个值了几年夜班、把全中国的深夜都熬穿了的运维工程师,头一歪,靠在我的肩膀上,睡着了。呼吸很慢,很沉,带着鼻炎患者特有的、轻微的哨音。

我没敢动。我保持着那个姿势,看着屏幕里的直播结束,看着窗外一点一点亮起来。

天亮的时候,我去拉窗帘。三月的成都,天亮得很早,光是淡金色的。就在这时候,我看见了窗台上的东西。

我的窗台外面,老式居民楼那种窄窄的水磨石台沿上,放着一小撮桂花。新鲜的,淡黄色的,还带着夜里潮气的桂花。

三月。桂花早就谢了。我楼下那棵神经病树,去年十二月开完最后一茬,现在满树只有叶子。全城都找不出一朵开着的桂花。

我站在窗前,看了很久很久。身后,马柯在我肩膀上睡得很沉。屏幕里,直播已经结束,页面停在最后一张图上:星舰在晨昏线的上方,身后是整个蓝色的、安静的地球。

我想起很久以前的深夜,有个人对我说:我妈妈说,桂花是月亮掉下来的碎屑。

我没有叫醒马柯。我从碗柜里找出家里最小的那只碗——小时候我顿顿吃饭用它,外婆说我像猫变的,从此管我叫小碗——把那撮桂花,一朵一朵,装了进去。

碗很小,桂花刚刚好装满。一朵不多,一朵不少。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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