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的事」是这样的。
他不要我转给他。他给了我一个地址——一串毫无规律的字母和数字，比特币地址——然后说：「往这里转半个比特币。备注写你的名字。」
「为什么？」
「验证。」他说，「有人不相信我是谁。链上的转账，所有人都能看见，不能造假。你转了，他们就看见了。」
「他们是谁？」
「你不认识的人。」
「半个比特币，」我查了一下行情，深吸一口气，「二十几万。马总，我全部存款加公积金都没这么多。」
「我知道。」他说，「你可以拒绝。拒绝了，我也不走。」
我把这段对话原封不动地转给了唐糖。三秒钟后，我的电话炸了。唐糖的声音大到我得把手机拿远：
「来了！来了来了来了！我说的吧！收网了！」她在电话那头来回踱步，我听得见她的拖鞋声，「你注意看这个话术，多漂亮——『不要你转给我』，降低防备；『验证身份』，给你一个崇高理由；『你可以拒绝，拒绝了我也不走』，欲擒故纵，反将一军！二十几万，一口吃掉你全部身家，还让你觉得是你自己选的！」
「可他之前九个月——」
「养猪！养九个月的猪，杀起来才值钱！」唐糖吼完这句，忽然停下来，声音低了，「晚晚，你告诉我，你现在什么感觉。说实话。」
我坐在床上，看着窗外。楼对面有家人在吃饭，电视的光一闪一闪。我想了很久，说了一句让自己都害怕的话：
「我想转。」
电话那头沉默了。
「不是因为我信他。」我说，「是因为我想知道。唐糖，这一个月我每天都在猜，他是骗子，他是疯子，他是AI，他是马斯克。我快被这个『猜』弄疯了。二十几万，买一个确定的答案——如果是骗局，我认了，我这辈子再也不会被任何人骗；如果不是……」
「如果不是呢？」
「如果不是，」我说，「那我以后再也不用猜了。」
唐糖在电话那头站了很久。最后她说：「我拦不住你，对吧。」
「拦不住。」
「那我陪你。」她说，「明天我请假。交易所开户、认证、买币，我全程盯着。地址我们一个字一个字对。转之前我给你做最后一次风险评估。这是我能做的全部了。」
第二天的一切像一场慢动作的手术。开户，人脸识别，绑定银行卡，风险测评问卷——有一题问「您是否了解虚拟货币交易不受法律保护」，我选了「是」。买入，半个比特币，价格在我点确认的那一秒还跳了一下，跳没了我一个月工资。然后是提币，粘贴地址，唐糖一个字一个字地核对了三遍，备注栏，我打了「苏晚」两个字。
确认页面弹出来。手续费，到账时间，一行红色的小字：「链上转账不可撤销，请再次确认地址无误。」
「最后一遍，」唐糖站在我旁边，手搭在我肩膀上，「你真的想好了？」
我想好了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一个月里，有个人每天陪我从深夜聊到凌晨，讲火箭，讲风，讲发射架上像粉笔道一样的灯。他给过我最奇怪的东西：一个谜。现在他要我用二十几万，把谜换成答案。
我的手指按了下去。
页面转了个圈。又一个圈。然后，跳出来的不是「转账成功」，是一个我从没见过的灰色弹窗：
「该账户存在异常，交易已被临时冻结。如有疑问请联系客服。」
我和唐糖同时扑到屏幕前。刷新，还是这行字。退出重登，账户正常，余额还在，币还在，只是那笔转账，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半空中轻轻按住了。
「风控拦截，」唐糖喘着气，「交易所的风控系统。可能是对方地址上了什么黑名单，可能是——」
她没说下去。因为我们都知道，黑名单拦截的提示语不长这样。我们打过交道的风控提示，全是法律条文式的，会告诉你涉嫌什么、依据哪条。而这个弹窗，温柔得反常，像一句欲言又止的话。
手机亮了。「回声」。
「时间到了。」他说，「你转了吗？」
我打字：「账户被冻结了。交易没出去。你们那边能查到是谁拦的吗？」
那边显示了很久的「正在输入」。输了删，删了输。最后出来的只有两个字：
「那就好。」
我盯着「那就好」看了很久很久。唐糖凑过来看，也看了很久很久。
「晚晚，」她慢慢地说，「你有没有发现，刚才那十分钟，是这个骗局——如果它是骗局的话——唯一的失手时刻。他急了。」
「他不是急了。」我说。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这么确定，但我就是确定，确定得心脏发疼。
「他是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