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之后,唐糖正式立项了。她给这件事起了个代号,叫「猎马行动」,做了一个在线文档,分了三个sheet:账号、声音、行为。
「既然他说 I never left,」唐糖盘腿坐在我家沙发上,面前摆着她那台贴满贴纸的笔记本,「那他就是个人。是个人,就有痕迹。我们做风控的只信一句话:雁过拔毛,人过留痕。」
第一刀,查账号。
唐糖找了个在「回声」做反欺诈的同行,吃了顿人均四百的日料,换来了「Musk_火星分克」的注册信息。结果拿回来那天,她的表情像吃了那只还没死的甜虾。
「注册时间是去年三月,比你注册还早八个月。」她把电脑转过来给我看,「手机号是海外虚拟号,一次性接码平台的那种——正常,杀猪盘标配。但是,」她敲了敲屏幕,「登录记录不正常。九个月,三百多次登录,全部在同一个IP段,美国德州。从来,没有,换过。」
「挂梯子不就行了。」
「梯子会掉,节点会换,IP会变。干我们这行的,见过太多装外国人的——今天上午洛杉矶,下午就变成法兰克福,因为梯子抽风了。」她摇头,「这个人九个月纹丝不动。要么他有专线,要么他的设备真的在德州。你知道维护一条九个月不出错的专线是什么成本吗?骗你一个人的话,这买卖亏到姥姥家了。」
第二刀,查声音。
那条「I never left」的语音,加上之前那条「你消失了的话德州的下午就太长」,一共两条,二十三秒。唐糖把它发给了她大学师兄,在一家做声纹鉴定的公司上班,平时帮公安做电信诈骗的语音比对。
报告三天后出来的。师兄亲自打的电话,唐糖开的免提,我在旁边听。
「糖糖,这素材哪来的?」师兄的声音听起来很困惑,「我拿它跟埃隆·马斯克的公开演讲做了比对,相似度百分之九十七点几。这个分数,正常情况下只有两个可能:一,这就是他本人;二,这是顶级AI克隆。」
「所以是AI?」唐糖问。
「问题就在这儿。不是。」师兄说,「AI克隆的声音我们见得多了。AI学到的是马斯克的声纹,学不到的是肉做的部分——马斯克的演讲音频全是在干净环境里录的,AI克隆出来的声音也干干净净。但你这条语音里,环境噪音是真实的,风噪有方向感,左右声道有细微差异,这个造假成本极高。最关键的是——」
他停了一下。我听见他翻纸的声音。
「他在说『I never left』之前,有一个很轻的抽鼻子的声音。鼻炎患者的那种,鼻腔后部,很克制地吸了一下。AI不会这么做。AI不会感冒。」师兄说,「我的鉴定结论只能写到这里:这是一个真实的、有鼻炎的、声纹与马斯克高度相似的人。剩下的事,归玄学管。」
挂了电话,我和唐糖对着那份报告坐了很久。窗外有收废品的三轮车经过,喇叭里放着走了调的「回收旧冰箱、旧彩电」。
「第三个sheet不用做了。」唐糖忽然说。
「为什么?」
「行为画像我已经做完了。」她把电脑合上,「九个月,同一个IP。不要钱,不要照片,不聊骚。记得你冬至那天喝多了吗,他说他『有点着急』——杀猪盘不会着急,杀猪盘只会按计划行事。还有元旦,他真的派人——或者自己——去了现场,看了你四十分钟,然后走了。」
她转过来看着我,语速慢下来,一字一字地:「晚晚,我经手过三十一起情感诈骗。我看过所有的剧本。没有任何一个剧本是这样的。」
「那他是什么?」
「三个可能。」唐糖伸出三根手指,「一,他真是个有鼻炎的、中文突飞猛进的、声纹酷似马斯克的怪人。二,他是马斯克本人,闲的。三——」
她把第三根手指弯下去一半。
「三,这个盘大到我看不见边。晚晚,风控最害怕的不是看得懂的风险,是算不出动机的善意。一个不要钱的人,缠上你,图什么?我算不出来。我算不出来的东西,比骗子还让我害怕。」
那天晚上唐糖走了之后,我躺在床上,把两条语音又听了一遍。听到第二遍的时候,我找到了师兄说的那个声音——「I never left」前面,很轻,很克制,像怕被人听见似的,抽了一下鼻子。
不知道为什么,那个声音让我心里软了一块。装出来的东西都是光滑的。只有真实的东西才会有毛边,比如一声没憋住的鼻炎。
我正想得出神,「回声」响了。
「发动机数了吗?」他问。
「没有。」我赌气。
「三十三台。」他说,「我数过了,替你。下次展柜擦得干净一点再数,指纹都留在上面了,小碗。」
然后,没等我回,他发来了下一条。那条消息很短,短得我一眼就看完了,但我在床上坐起来,把灯打开,又看了一遍。
「现在,」他说,「我们说钱的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