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那天,成都难得地晴了。我穿了红色羽绒服,站在省科技馆门口,觉得自己像个交通信号灯。
唐糖陪我来的。她穿了件黑大衣,戴了墨镜,活像来执行抓捕任务的。她的计划周密得可怕:她先进去,占据二楼回廊的制高点,俯瞰全场;我在一楼展厅正常逛;任何人跟我搭讪超过三句,她就下楼「偶遇」我。我们在女厕所门口对的表,像两个业余特工。
「记住,」她最后说,「他如果出现,先看鞋。骗子舍不得买好鞋。」
展览比我想象的要用心。从万户的火箭椅开始——四十七根火箭绑在椅子上,一个明朝人坐在上面,手里举着两只风筝。玻璃柜里的说明牌写:「他飞起来了吗?没有人知道。但他想飞,这件事,我们知道。」
再往里走,V-2,土星五号,联盟号,长征系列,一个比一个高。展厅正中央,压轴的,是那枚一比十的星舰。不锈钢的外壳做成哑光的银色,顶上还带着回收臂的迷你模型。说明牌上写:「星舰,人类制造过的最大的飞行物。高121米。起飞推力7590吨。」
它周围站满了人,家长把孩子举起来看。没有人穿得像世界首富。没有人穿得像任何人,大家都穿着羽绒服,在暖气不足的展厅里搓手。
我在它旁边站了四十分钟。我没有数发动机。
唐糖在二楼给我发消息:「左前方,戴灰帽子的,看了你六次了。」
我装作看说明牌,用眼角余光找。左前方,灰帽子,男人,三十多岁,中等个子,站在土星五号的模型旁边,却没有看模型。他在看我。我们的目光撞上的一瞬间,他像被烫到一样转过头去,快步走向展厅深处,消失在卫生间方向的拐角后面。
我追过去的时候,那里只有一排存包柜。
「跑什么啊!」唐糖气得在二楼直跺脚——她后来说的,「我位置都卡好了!」
我们在科技馆待到了闭馆。马斯克没有出现。没有助理,没有鲜花,没有无人机,什么都没有。出口处卖纪念品,一个巴掌大的星舰模型卖一百二十九,我没买。唐糖买了一个万户火箭椅的冰箱贴,说送给我,「纪念你壮烈的感情史」。
回家路上我一直没说话。地铁里人挤人,唐糖护着我,像护着一个易碎品。她小心翼翼地开口:「晚晚,你看,这其实是好事。他不敢出现,说明他心虚。骗子最怕的就是见面,今天这一出,等于他自己承认了——」
「他承认什么了?」
「承认他不是马斯克啊。」
「我本来就知道他不是马斯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车厢里炸开,周围的人都看过来。我压低声音,一字一字地说,「我从第一天就知道。可他为什么不来?哪怕派个人来骗我也行啊。哪怕来个助理呢?」
唐糖不说话了。她看着我,像第一次发现这件事的真正伤情鉴定报告:我气的不是被骗,是被放鸽子。骗子放我鸽子,我居然委屈。
那天晚上我没有开「回声」。我洗了个很长的澡,把红色羽绒服塞进衣柜最里面,吃了一颗很久没吃的安眠药,九点半就躺下了。
十一点半,「回声」的提示音还是响了。我盯着天花板装死。又响了一声。又一声。
第四声的时候,我拿起了手机。
「对不起。」
「今天博卡奇卡有事。发动机的事。我没能走。」
「你骂我吧。」
我打字:「你知不知道我今天有多丢人。」
「我知道。」他说,「你在星舰旁边站了四十分钟。你把手贴在玻璃上,又缩回来,因为说明牌写了请勿触摸。你在万户的椅子前面待得最久,你读了说明牌两遍,第二遍读得很慢。纪念品商店你拿起那个一百二十九的模型,看了价签,放回去了。你穿红色的羽绒服,全场最好看。」
我的呼吸停了。
展厅里的一切,他都说对了。手贴在玻璃上,只有我自己记得。价签,只有我自己记得。我把今天在场的所有人想了一遍:家长,孩子,保安,讲解员——和那个灰帽子。
「那个戴灰帽子的是你。」我打字,手指冰凉。
「不是。」他说。
「那你是谁?你到底在哪儿?你怎么看见我的?!」
手机安静了一分钟。然后,进来一条语音。我点开。还是那个声音,低的,慢的,英语里混着一点风的杂音。他说了一句我听懂的话,一句比所有火箭都简单的话:
「I never left. 你数数发动机吧,小碗。数完了,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窗外,元旦的深夜,有人违规放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然后世界重新安静下来。我坐在床上,抱着膝盖,把那条语音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
三十三台发动机。他早就知道答案。他要我数的,根本就不是发动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