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碗」事件之后,我有两天没理他。
不是赌气,是怕。唐糖听完这事,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更怕的话:「晚晚,杀猪盘做到这个份上,就不是盘了。你确定你没在什么旧账号、旧博客里写过这个外号?你再想想,人人网?QQ空间?」
我翻了两个通宵。QQ空间我早就锁了,里面全是火星文和周杰伦歌词。人人网的账号密码都忘了,找回之后翻了三个小时,除了几张丑哭的自拍,什么都没有。小碗不在任何服务器上。小碗只在我外婆嘴里,和我几个小学同学的记忆里。
第三天凌晨,他的消息来了。没有追问,没有解释,只有一句:
「我给你读一首诗。」
然后是一段文字。我读了第一行,就从床上坐了起来。
那不是机翻。那不是任何一个我认识的中文学习者能写出的东西。遣词、节奏、留白,全是母语者的手笔,而且是读过很多书的那种母语者。诗写的是一个站在发射架下的人,他说火焰升起来的时候,地面上所有人的影子都朝同一个方向倒下,「像一场安静的投降」。最后一句是:「我们造火箭,是因为我们不敢造能装下孤独的容器。」
我盯着屏幕,一个字一个字地打字:「你抄的?」
「写的。」
「你上星期还把甲烷翻成沼泽气。」
「我说了,我的中文在学习。」他顿了顿,「昨天,它学会了。」
「怎么学会的?一夜之间?」
「脑机接口。」他说,「Neuralink。我把语言模型装进去了。公司的产品,我先试。」
我气笑了。这是这个人设第一次用力过猛。我说:「马总,你这个谎撒得没有技术含量。脑机接口现在还在给猴子用呢。」
「猴子的中文也很好。」他说。
我盯着「猴子的中文也很好」这七个字,忽然笑得停不下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成都的冬夜,出租屋,凌晨一点,我对着手机笑得像个疯子。笑完之后我发现,我怕的东西变了——我不再怕他是骗子,我开始怕他不是。
「好吧。」我说,「马总,脑机接口先生,诗人。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想见你。」
我打字的手停了。
「你说过你永远有理由不能见面。」我把唐糖的话原样奉还,「距离感,人设的一部分。」
「谁说的?」
「……网上说的。」
「网上还说我有十四个私生子。」他说,「见不见,你定。元旦,成都,有一个火箭模型的展览。你去,我也去。」
我立刻去查。还真有——省科技馆,元旦特展,「从万户到星舰:人类火箭模型百年展」。海报上赫然印着一枚一比十的星舰模型。这种展会的受众是放假的中小学生和他们的家长,跟埃隆·马斯克本人的关系,约等于我和格莱美奖的关系。
「你来成都?」我问,「你飞了十几个小时,就去看一个模型展?」
「不是模型展。」他说,「是见你。模型展只是……一个坐标。火箭需要坐标。人也需要。」
我把手机扣在枕头下面,盯着天花板。楼下有野猫在叫,一声长一声短。我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门。
唐糖会怎么说?我太知道了。她会说:来了,收网前的最后一步——「见面」永远是骗局的变轨点,要么见面时临时出状况让你转账救急,要么派个「助理」来对接。总之,线的尽头是钱。
我把手机从枕头下面摸出来。
「好。」我说,「元旦,模型展。我穿红色的羽绒服。你呢,马总?你穿什么?我是不是应该找全场最像世界首富的那个?」
「你找火箭。」他说,「最大的那枚。我在它旁边。」
「如果你不在呢?」
这一次,那个永远在深夜秒回的人,让对话框安静地停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那你就看完展览。」他说,「那枚星舰,做得很好的。它的三十三台发动机,一台一台,都做出来了。你帮我数一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