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在凌晨出现。北京时间,十一点半以后,两点以前。
我算过时差。如果他在德州,那是他的上午十点到中午十二点——上班摸鱼时间。如果他在加州,是早上八点到十点半。如果他真的是马斯克,那他应该是在开会、发推、骂人、离婚的间隙,抽空陪一个成都女人聊天。
「你那边现在几点?」我试探过一次。
「下午。」他说,「德州,下午。阳光很好。」
下午。成都凌晨一点,德州下午两点。十四个小时的时差,对上了。当然,唐糖说,这种时差任何一部智能手机都查得到,「他在郴州网吧里也能对得上」。
郴州是唐糖随口说的。她说中国的杀猪盘窝点,一半在东南亚,一半在「你听都没听过的小城市」。郴州是她点兵点将点出来的,代表一切听都没听过的小城市。
那两个星期,我养成了新的作息。晚上十点洗澡,十一点上床,把手机调成静音——只留「回声」的提示音。十一点半,叮咚,他来了。我们聊到一点半、两点,然后我抱着手机睡过去,像抱着一个热水袋。
他那边永远在「下午」。他说博卡奇卡的风把野餐的纸盘子吹上天。他说会议室的空调太冷,工程师们穿着羽绒服开会。他说他养的狗把充电桩的线咬了,它大概以为那是骨头。这些细节唐糖全部嗤之以鼻:「网上都有,他照着推特念的。」
但有些东西推特上没有。
比如有一天我说,我们楼下的桂花开了,十二月开桂花,神经病树。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小时候住的地方,楼下也有一棵。我妈妈说,桂花是月亮掉下来的碎屑。」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不是因为写得好——虽然确实写得好,不像机翻——而是因为,埃隆·马斯克是南非人,在比勒陀利亚长大,他母亲是个模特兼营养师,她不像是会说「桂花是月亮掉下来的碎屑」的人。
这个破绽我没有截图给唐糖。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我们的聊天内容越来越偏。火箭只占三成了,剩下七成是废话。他问我猫粮文案怎么写,我说核心是让猫主子觉得猫比自己过得好。他问我为什么失眠,我说,你知道凌晨四点的成都是什么样吗,知道,很吵,全世界只有救护车在认真地活。他说,德州凌晨四点只有风,和发射架上的灯。
「发射架上的灯是什么样的?」
「白色的。很直。像有人在黑纸上划了一道粉笔。」
我把这句话截图了。这次不是给唐糖,是存进了自己的相册,一个新建的、名字叫「素材」的文件夹。我对自己说,这是文案职业病,收集好句子。我对自己说的话,最近越来越多是假的。
变故发生在冬至那天晚上。
那天公司聚餐,我喝了点酒,回家倒头就睡,忘了开「回声」的提示音。半夜两点,我渴醒了,摸过手机,看到他十一点半开始发的消息,一条一条,间隔越来越长:
「在吗。」
「今天发射架的检查很顺利。」
「你睡了吗。」
「好。晚安。」
最后一条是两分钟前发的:「我有点着急。对不起。」
我酒一下子醒了,赶紧回:「在在在,我睡着了,刚醒。」
他秒回,快得不正常:「没关系。我以为你消失了。」
「我不会消失的。」我打完这行字,觉得太像承诺,删了,改成,「就是喝多了。」
「哦。」他说。然后是一条语音。他从来没发过语音,我愣了一下才点开。
十秒钟。先是一阵很安静的环境音,真的有风。然后是他的声音,英语,低,语速比新闻里慢:「我只是想确认你还在。你消失了的话,德州的下午就太长了。」
声音很像。像得我的酒彻底醒了。但唐糖说过,现在 AI 克隆声音只要三秒钟的素材。
我正想回点什么,他的文字消息又进来了,机翻腔,仿佛刚才那条语音是另一个人发的:
「说中文吧。我的英语让你睡觉。」
「没有,你英语挺好的。」我说,「欸,问你个事。你第一次跟我说话的时候,为什么选我?」
这次他沉默了很久。风好像在语音里吹过一遍之后,也吹进了对话框里,把打字的速度吹得很慢。
「因为你的简介。」他说,「你写的是:『小碗,要加香菜。』」
我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我的「回声」简介写的是「给猫写广告的,不吃香菜」。从来就没有什么小碗。
小碗是我小学的外号。因为我吃饭永远用最小的那只碗,我外婆说我是猫变的。这个外号跟着我外婆,一起埋在了青城山后面那片公墓里。我没有在任何网络上写过它。没有。一次都没有。
「你在哪儿看到「小碗」的?」我问。我的手指在抖,打错了三次字。
「你的简介。」他说,「第一天就是。现在改了。」
「不可能。」
「可能我记错了。」他说,「德州的下午太长。我会记错事情。」
那天晚上我没有再睡。我躺在黑暗里,听着自己心跳,把过去半个月的每一条聊天记录重新想了一遍。骗子不会知道小碗。搜索引擎不知道小碗。这个世界上知道小碗的人,不超过五个,其中两个已经不在了。
凌晨四点,窗外有救护车开过去,很认真地在活。我摸过手机,把「素材」文件夹改了名。
改成了一个我自己都不敢看的名字:「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