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玉林那家我们吃了六年的火锅店。唐糖听完我的讲述，把一片毛肚在香油碟里摁了三秒，捞起来，没有吃，用它指着我。
「杀猪盘。」她说，「教科书级别的杀猪盘。」
唐糖在一家互联网金融公司做风控合规，职业病比我还重。她看谁都像在看一份待审核的材料，包括但不限于她的历任男友、她妈给她介绍的相亲对象，以及楼下水果店那个总说「今天刚到的」的老板娘。
「你听我拆。」她把毛肚吃了，抽出手机备忘录，「第一，人设。马斯克，顶级人设。又传奇又有钱又有距离感——距离感很重要，这意味着他永远有理由不能见面、不能视频。第二，时机。你加班、失眠、深夜，情绪防线最低的时候。第三，预言。星舰爆炸这个——」
「这个怎么解释？」我问，「他真的提前一天说了。」
「这就是最骚的地方。」唐糖的眼睛亮了，那是她发现漏洞时的表情，「两个可能。一，他是圈内人，或者看了什么泄露的消息，发射窗口这种东西，工程圈早就有传闻，只是没官宣。二，幸存者偏差——他同时跟一百个女的聊天，跟每个人押不同的结果，押中的那个就觉得他是神。」
「跟一百个女的。」我重复了一遍。
「重点是他会挑人。」唐糖没理我语气里的东西，「你看他跟你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我在造火箭，不是比喻。』这句话筛掉的就是我这种人——我看到第一句就拉黑了。留下来的，是愿意陪他玩的人，是好奇心重的人，是——」她看了我一眼，「半夜三点还在刷交友软件的人。」
锅开了，红油翻滚。我下了一把鸭肠进去，没说话。
「然后呢，剧本往下走，」唐糖掰着手指，「他会跟你建立情感依赖——深夜陪聊嘛，你都说了，你听着他讲火箭睡着了，这就是依赖的开始。再然后，某一天，他会遇到一点『麻烦』。火箭缺钱啦，账户冻结啦，想给你寄个礼物要清关啦。金额不会大，第一笔绝对不大，几千块，你可能都不好意思不转——」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你转第一笔的那天，就是你钱包的死期。」她把备忘录锁了屏，总结陈词，「我经手的案子，最快的三天，最慢的养了八个月。你这个，对方节奏很稳，估计走的是长线。」
我给她的杯子续上酸梅汤：「那你说我怎么办？」
「删了。」
「不要。」
唐糖盯着我看了三秒钟，忽然笑了：「行，我懂了。你不是来问怎么办的，你是来要一个许可证的。」她往椅子背上一靠，「行，那我给你换个方案。你不删，可以——我们玩回去。」
「玩回去？」
「他不是要立人设吗？你陪他立。他装马斯克，你装傻白甜。你把他说的每句话都记下来，截图，发我。」她身体前倾，声音压低，像在部署一次行动，「等到他开口要钱的那一天——他一定会开口的——证据链齐活，我们直接报警。说不定还能上个新闻，《成都女文案卧底交友软件，反杀假冒马斯克杀猪盘》。」
「标题太长了。」我说。
「那你改，你是文案。」
我们碰了杯。酸梅汤，因为我们下午都还要干活。走出火锅店的时候，成都出了一点冬天的太阳，很薄，像一层锡纸。唐糖裹紧大衣，最后叮嘱我：「记住，你是卧底，不是当事人。他再说什么好听的，你都要想，这句话是对一百个人说的。」
「知道了。」
「你最好是真的知道。」
那天晚上，十一点半，我窝在被子里，主动给他发了消息：「马总，今天开什么会了？」
他回：「星链的事。很无聊。你呢？」
「我给猫写了八条广告。甲方说不够活泼。」
「猫不需要活泼。」他说，「猫需要蛋白质。」
我笑出声，截图，发给唐糖。唐糖回了一个「收到，存档」的表情包。
我们就这样聊到了凌晨两点。他讲星链怎么一颗一颗撒进轨道，像撒种子。我讲我们公司那只叫「董事长」的橘猫，其实是个舔狗，谁有罐头跟谁走。他发了一个「哈哈哈」，机翻腔的哈哈，占一整行。
睡前我翻了翻聊天记录，准备整理「证据」。翻到一半，我停下来。
不对劲的地方就在这里。两天，几百条消息，我把它们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他没有要过我的照片。没有问过我的收入。没有说过一句暧昧越界的话。最重要的是，他从来没有，哪怕一次，提到过钱。
杀猪盘的字典里没有慢这个字。可他慢得像一头在雪地里走的熊。
我给唐糖发消息：「他还不提钱。」
唐糖秒回：「养着你呢。放长线。」
「养多久了？」
那边显示「正在输入」，输了半天，最后发来一句：
「……说实话，这个节奏，我经手的案子里没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