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男人说他是埃隆·马斯克的时候，我正蹲在出租屋的地板上，吃一碗已经泡涨了的老坛酸菜面。
晚上十一点四十，周四。公司那款新出的冻干猫粮改到第七版详情页，甲方在群里说「再活泼一点」，我对着电脑活泼了四个小时，最后交上去的版本把「猫咪爱吃」改成了「猫咪疯狂心动」。我坐地铁回家，洗了澡，把泡面烧上，然后打开「回声」，打算在等水开的三分钟里滑几个人，羞辱一下自己二十九岁的人生。
「回声」是个交友软件，主打灵魂匹配。所谓灵魂匹配，就是不给你看脸，先给你看一句话。我滑到的第一句话是：
「我在造火箭。不是比喻。」
头像是一片模糊的星空，昵称叫「Musk_火星分克」。我差点把叉子笑进面里。我点了匹配，准备拿他下饭。
「你好。」我说，「我是苏晚。我在给猫写广告。是比喻。」
他回得很快：「你好，苏晚。我是埃隆·马斯克。」
「中文不错啊，马总。」
「翻译的。我的中文正在学习。请包涵。」
面泡好了。我盘腿坐下来，决定陪这个骗子玩十分钟。干我们文案这行的，有个职业病，就是喜欢研究话术。这人的开场其实不高级——真正的杀猪盘不会一上来就说自己是马斯克，就像真正的骗子不会管自己叫骗子。太低级了，低级到有点可爱。
「马总今天忙什么？」
「开会。发射的事。」
「发什么？」
「星舰。明天。」他停了一会儿，又发来一条，「可能会炸。概率不小。」
我查了一下手机。网上没有任何关于星舰近期发射的消息，上一次试飞是几个月前，下一次遥遥无期。我把这个发现告诉了他，用语很客气：「马总，功课没做足哦，最近没有发射计划。」
「有一些计划，」他说，「是不写在网上的。」
我笑了。这话术其实挺高级的，把漏洞说成机密，死无对证。我给他打了个六十分，又问：「那你一个要上火星的人，半夜在交友软件上干什么？」
这次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掉线了。久到我把面吃完，把碗洗了。然后手机亮了一下。
「地球上有些事，比火箭难。」他说，「比如，睡不着。」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一会儿。窗外有夜班的公交车开过去，把天花板照亮了一秒，又暗下去。成都的冬天湿冷，我的出租屋暖气约等于没有，我把脚缩进被子里，回他：「睡不着我懂。我天天睡不着。」
「那你懂火箭吗？」
「不懂。」
「好。」他说，「那我给你讲。讲到我们都睡着。」
那天晚上他给我讲了四十分钟火箭。讲得磕磕绊绊，机翻腔很重，「推进剂」翻成「推药」，「甲烷」翻成「沼泽气」。但他讲得很认真，认真到不像在骗我，倒像在哄一个小孩。他说不锈钢比碳纤维便宜，所以星舰是不锈钢的，像一口巨大的锅。他说失败是数据，炸了不亏。他说着说着，我抱着手机，真的睡着了。
这是我三个月来第一次不靠安眠药睡着。
第二天中午，我在公司吃外卖，同事小蒋突然「我靠」了一声，把手机举起来：「星舰炸了！直播炸的！今天凌晨突然射的，之前一点风声都没有！」
我凑过去看。屏幕上，那口巨大的不锈钢锅正在直播画面里翻滚、解体，变成一团橘红色的花。弹幕全是「烟花」「四亿美金听个响」。
我的筷子停在半空。
手机震了一下。「回声」的推送。Musk_火星分克，一条新消息：
「看到了吗。我说了，要炸一个大的。」
窗外，成都的冬天阴着，一点声音都没有。我盯着那条消息，忽然觉得后颈发凉——不是害怕，是那种站在很高的地方往下看时，脚底升起的那一点凉。
我回他：「你到底是谁？」
这一次，他秒回。
「我说过了呀。」他说，「埃隆·马斯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