备忘:写给我的客户,也写给二十年后的自己。日期不详,先记在 1969 年 9 月,纽约。
今日入职花旗银行,股票研究部。桌上摆着一张名单,五十个名字:施乐、IBM、宝丽来、雅芳、可口可乐。上司说,这是全美国最好的五十家公司,「任何价格都可以买,因为十年后它们只会更高」。
我信了。我把这句话抄在笔记本第一页。——H.M.
一九六九年的曼哈顿,花旗银行大厦的交易室里有一种新钱的味道——冷气机、复印机和雪茄混在一起。霍华德·马克斯二十三岁,沃顿出来,芝加哥的 MBA 刚拿到手,领带还是父亲带他去买的,深蓝色,斜纹。
带他的老分析师叫弗兰克,桌上摆着三台行情终端,烟灰缸永远是满的。第一天,弗兰克把那份五十个名字的名单拍在他面前。
「背下来。」弗兰克说。
「这是什么?」
「漂亮五十。」弗兰克吐出一口烟,「全美国最好的公司。施乐的复印机要改变世界,宝丽来的相机会让你扔掉画笔,IBM 会统治一切。你的活儿很简单——写报告,告诉客户为什么这些公司值这个价。」
马克斯翻开名单旁边的估值表。市盈率五十倍、六十倍、八十倍。他想起芝加哥的课堂上,教授在黑板前说,价格是你付出的,价值是你得到的。
「弗兰克,」他犹豫了一下,「八十倍市盈率,意思是八十年回本?」
「意思是,」弗兰克把烟头摁灭,「你买不起后悔。这种股票,跌下来你闭着眼睛补仓。它们不会错——错的是怀疑它们的人。」
那天晚上他回到皇后区的公寓,南希做了肉饼。他们在厨房的折叠桌上吃饭,窗外是高架铁路上碾过的列车,一阵一阵,像远处的闷雷。
「今天市场对你好不好?」南希问。这是她发明的问候语。她不懂股票,但她觉得丈夫既然去了银行,就该有个人天天问他这句话。
「市场对我很好。」马克斯说,「我分到了全美国最好的五十家公司。」
「恭喜。」南希往他盘子里又放了一块肉饼,「那它们知道自己归你了吗?」
他笑了。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份名单会用另一种方式,跟他纠缠一生。
※
一九七三年,石油危机。一九七四年,熊市。
交易室里的烟灰缸换得更勤了。马克斯亲眼看着施乐从一百六十块跌到六十块,宝丽来跌掉七成,雅芳从一百四跌到十九。那些曾经说「任何价格都可以买」的人,现在说的是另一句话:「别接飞刀。」
弗兰克还在,头发白了一半。十月的一个下午,马克斯把一份报告放在他桌上,没说话。弗兰克翻了两页。
「你在算它们现在跌了多少。」
「我在算它们当年有多贵。」马克斯说,「施乐还是施乐,复印机还是改变世界了。公司的故事全都应验了——弗兰克,它们真的是好公司。买的人只是付错了价。」
弗兰克把报告合上,推回来。他盯着这个年轻人看了很久,像在看一面照出自己五年前的镜子。
「好公司不等于好股票。」弗兰克终于说,「这句话我花了五年才学会。你花了五年不到。」他顿了顿,「马克斯,你的股票研究干到头了。」
马克斯心里一沉。
「上面要人去做债券。可转换债券,还有一种新玩意儿,叫高收益债——说白了就是垃圾,给评不上级的公司放贷款。」弗兰克往椅背上一靠,「没人愿意去。债券部在大楼背面,窗户对着通风井。我跟他们推荐了你。」
「这是惩罚?」
「这是我能给你的最好的东西。」弗兰克说,「在股票部,你一辈子都在跟人抢最好的公司,抢着付最贵的价。去那边,没人跟你抢。好东西没人抢的时候,价格是你的朋友——记住今天,小子。别谢我。」
晚上,折叠桌上还是肉饼,窗外的列车还是一阵一阵地碾过去。
「今天市场对你好不好?」南希问。
马克斯想了想。
「市场把我发配了。」他说,「可我觉得,我好像是升官了。」
备忘,补记于 1974 年冬。
五年学会一件事:名单上的五十家公司没有撒谎,撒谎的是价格。买好东西,和买得好,是两回事。前者看名单,后者看价钱。
明天去债券部报到。听说那里的人不按市盈率思考,按「这玩意到底值几毛」思考。我想我会喜欢那儿。——H.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