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份躺在档案馆里的备忘录
1944 年 7 月 8 日，华盛顿，陆军人事部门负责人米勒·G·怀特少将（Miller G. White）给艾森豪威尔写了一封备忘录。这份文件今天还躺在弗吉尼亚州马歇尔基金会的档案馆里，编目在册，谁都可以调阅。
备忘录谈的是凯·萨默斯比。问题很具体：最高统帅想把他的英国司机变成一名美国陆军妇女队（WAC，Women's Army Corps，美国陆军的女性军种）的军官，行不行？怀特把困难逐条列了出来，这份清单是本章最重要的东西，因为它是一份罕见的、还冒着热气的原始文件——不是回忆录，不是转述，是当事人当时写下的公文：
- 法律把 WAC 的入伍资格限定为美国公民。萨默斯比是英国公民。
- 怀特指出，条文写的是"入伍"，而授衔走的是另一条通道——条文没明说外国人不能授衔。这是个漏洞，但漏洞也是条文。
- 她没有上过候补军官学校（OCS），直接授衔会打破所有先例。
- 给一个外国人的待遇将超过成千上万按规矩排队入伍的美国女性，政治上是颗炸弹。
然后是备忘录的收尾，值得照抄它的意思：尽管有以上种种，如果您认为这件事足够重要，我们会"不问任何问题"地执行。
官司还没完。WAC 的总监霍比上校（Oveta Culp Hobby）坚决反对这种特批授衔；最后是副参谋长麦克纳尼（Joseph T. McNarney）拍了板：这是高级指挥官本人的要求，照办。1944 年 10 月，凯·萨默斯比被授衔为 WAC 军官——关于初授的是少尉还是中尉，资料不一致，可以确定的是她最终以上尉军衔退役。一个科克郡出生的英国平民，就这样变成了美国陆军军官。
这件军装意味着什么
从程序上看，这是一份特批——绕过国籍条款、绕过后补军官学校、压过军种总监的反对，靠的是战区最高指挥官的私人意愿。艾森豪威尔办这件事的理由，在公文层面说得通：她已经干了两年机要工作，平民身份让她碰机要文件名不正言不顺，授衔是把她"纳入体系"的唯一办法。
但请注意这套程序的反面：凡是特批给的东西，都不是你自己的。正常军官的军衔来自制度，她的军衔来自一个人。制度发的东西制度很难拿走；一个人发的东西，那个人一转身就失效。这件 WAC 军装是她一生里离"正式身份"最近的一次，而它的地基是沙子。
把她的一生画成一张梯子
这张表请从下往上读——那是她爬升的顺序。中间一栏是纸面上的她，右边一栏是实际的她。两栏之间的落差，就是这本书的论点。
| 层级 | 名义身份（纸面上的她） | 实际掌握的东西 |
|---|---|---|
| 1945 年 11 月 · 除名 | 仍是登记在册的 WAC 军官——体系只收回了它特批的部分，留下了它登记的部分 | 随行名单上没有她；电话不再转给她；写给将军的信改由副官代复，格式客气，内容没有 |
| 上尉（1945，法兰克福） | 美国陆军上尉、驻德占领军司令部的秘书 | 位置没变，但战争结束了——她岗位存在的理由正在消失；一张题字"赠给凯·萨默斯比上尉"的签名照片，是这个身份最硬的物证 |
| WAC 军官（1944 年 10 月，特批授衔） | 美国陆军军官——初授的是少尉还是中尉，资料不一致 | 工作照旧：信件、日程、随行；多出来的是军官餐厅与正式场合的入场券。军衔不来自制度，来自一个人的签字 |
| 美军借调平民（1942–1944） | 编制表上不存在的人：法律上仍属英国民间志愿组织 MTC（机械化运输志愿队），是"借调"来给美军开车的平民雇员 | 实际已是战区司令的机要秘书：机要电报、信件、电话、日程、访客通道，都经她这道工序 |
| MTC 志愿司机（1939–1942） | 英国民间志愿组织的女司机 | 闪电战里开救护车；1942 年 5 月起成为战区司令的专职司机——每天听到的是换将、战报与车内密谈 |
| 英国平民（1908–1939） | 科克郡没落乡绅之女，伦敦的时装模特与电影龙套 | 除美貌与教养之外，没有任何可调动的资源 |
填表说明：左栏各层身份见第一、三、五、六章与本章正文；"实际掌握"一栏的分解（信息、通道、时间、信任）见第六章。两处如实标注的不确定：1944 年初授军衔是少尉还是中尉，资料不一致，能确定的只是她最终以上尉退役；1945 年 11 月除名一节没有任何公文留存，只有各方对不上的口述（第十三章）。
还有一层更隐蔽的变化：授衔意味着她进入了美军的人事系统——这个系统的第一权力是调动权。从法理上说，1944 年 10 月之后，一纸调令就可以把"中尉萨默斯比"派去任何驻地，离开任何司令部。她争取身份的过程，同时把一把握柄交到了体系手里。这套体系在 1945 年 11 月用没用这把柄、怎么用的，后面会看到。
授衔之后
有了军衔，一切照旧，又一切不同。照旧的是工作：开车（现在少了，更多是随行）、信件、日程、接待。不同的是场合——她现在是军官，可以名正言顺地出现在军官餐厅、正式晚宴、视察队伍里。1945 年新年授勋名单里，她还拿到了一枚大英帝国勋章（BEM），英国人表彰她在本土战时的服务。两支军队的体系先后承认了同一个女人，而这两份承认，一份是她自己开着救护车挣来的，一份是别人签的字。
此时欧洲战局已进入最后一章：诺曼底已经登陆，巴黎已经解放，盟军压向德国边境。下一个春天的故事，发生在兰斯和法兰克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