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故事，五次转手
1973 年，美国出版了一本畅销书（1974 年起登上各大畅销榜）：《Plain Speaking》（《直言不讳》），副题"哈里·S·杜鲁门口述传记"。作者默尔·米勒（Merle Miller）是一位知名记者兼作家，书的内容来自他在 1960 年代初对卸任总统杜鲁门做的几十小时录音访谈。书里什么都聊，包括艾森豪威尔——杜鲁门和艾森豪威尔关系冷淡，这不是秘密。
书里有一段只有几句话的话，后来成了凯·萨默斯比公案里被引用最多的"证据"。杜鲁门据称是这样说的：1945 年，艾森豪威尔给陆军参谋长马歇尔写了一封信，说他打算和玛米离婚，娶他的女司机；马歇尔勃然大怒，回信威胁说，他敢这么做，就把他扒成列兵，让他这辈子在军界翻不了身。杜鲁门还说，后来他让人把那通信从五角大楼的档案里取出来销毁了。
数一数这段话转了几道手：艾森豪威尔写信（假设存在）→ 马歇尔收到 → 多年后杜鲁门自称知情 → 杜鲁门对米勒口述 → 米勒的录音带 → 米勒整理成书。一个说法从发生过的事变成书页上的字，中间隔了五道工序。第四章的四个问题在这里要一一问到底。
逐环检查
第一环：那封信存在吗？马歇尔档案保存得极好，马歇尔基金会的档案馆藏有他与艾森豪威尔之间大量通信。这样一封足以改变战后美国政治格局的信，在里面找不到任何踪迹，也找不到任何间接提及。杜鲁门的说法是"销毁了"——请注意这个结构的妙处：它用一个无法证伪的解释，预先堵死了"拿信出来看看"这条路。无法证伪的说法不等于假的，但它永远停在"无法核实"那一格。
第二环：杜鲁门真的说过吗？这是最关键的检验，而且真有人去做了。历史学家罗伯特·费雷尔（Robert H. Ferrell）后来去杜鲁门图书馆，把米勒当年访谈的原始录音带找出来听了。结果：录音带里没有这段话。杜鲁门对凯·萨默斯比这件事，在录音里根本没有提。费雷尔的结论是，这段轰动一时的"杜鲁门爆料"，是米勒自己写进书里的。
第三环：米勒的动机？《Plain Speaking》出版前后就因若干段落的真实性遭到质疑，米勒始终拿不出完整的原始记录来自证。一本靠"爆料"驱动的畅销书，多一段总统口中的绯闻，销量上只会加分。
所以这条"证据"的最终状态是：信，查无实物；口述，查无录音；链条中间那位转述者，有修饰记录的动机和嫌疑。多数严肃史家据此把它列为"不可信"。
但先别急着合上档案夹
诚实的检查还要往下走一步，因为这件事有一个令人不安的对称结构。
支持"恋情存在"的人最爱引用这段杜鲁门故事，而它被拆穿之后，反对者往往会顺势推出一个结论："你看，连这个都是编的，可见整件事都是编的。"——这一步推理不成立。一段转述被证伪，证明的是这段转述不可信，不是它所指向的事情没发生。反过来也一样：凯的拥护者说"信被销毁了"，同样不成立——销毁的说法也无法证明信存在过。
大白话：两边都在用同一件不存在的证物。一边说"信被销毁了，所以是真的"；另一边说"故事是编的，所以全是假的"。逻辑上，这两个推理都是错的。不存在的证物，对两边都不构成证据。这就是凯·萨默斯比公案的缩影。
还有一条旁证值得记下：有史家指出，艾森豪威尔战时确实给马歇尔写过与家事有关的信——内容是请求批准把玛米接来英国，被马歇尔以"军官家属不得来战区"为由拒绝了。如果米勒的故事有任何一个真实的内核，最可能就是这封信在转述中变了形：一封"接妻子来"的信，几代人口耳相传之后，变成了一封"要离开妻子"的信。这个解释没有证据，但与所有已知事实相容——仅此而已，也只能说到这里。
1944 年，凯·萨默斯比穿上了一直不属于她的军装。第十章回到伦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