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令
"火炬行动"之后,艾森豪威尔的地中海盟军司令部设在阿尔及尔。1942 年 12 月,伦敦的司令部人员分批转场。将军和核心参谋飞过去——飞机快,但航线危险;其余人员坐船。凯·萨默斯比被分在船运的一批。
她登上的船叫斯特拉撒伦号(SS Strathallan),一艘两万多吨的英国客轮改建的运兵船。这一趟装了近五千人:军人、护士、文职,还有一堆司令部人员。乘客里有一个人值得介绍:玛格丽特·伯克-怀特(Margaret Bourke-White),《生活》(LIFE)杂志最著名的战地摄影记者,美国人,见过大场面。她的存在对本章极其重要,原因马上就会明白。
1942 年 12 月 21 日,夜里
船队绕过西班牙,进入地中海,眼看就要到目的地。12 月 21 日夜里,在阿尔及利亚外海,一艘德国潜艇盯上了斯特拉撒伦号,一枚鱼雷命中机舱部位。
巨轮中雷之后发生的事,有当时船上美国军官留下的书面回忆可以互相对照:爆炸、停电、倾斜、警报、摸黑穿衣服、甲板上排队上救生艇。船上近五千人,绝大多数是女性军职人员和护士,指挥官最害怕的是踩踏和哄抢救生艇——结果秩序好得出奇。凯·萨默斯比后来对别人讲这段时只有一个要点:她爬进了一条救生艇,身上只有穿着的衣服。她的全部行李——三年战争攒下的制服、物品、和身份证件——随船留在了后面。
她那条救生艇里还有伯克-怀特。这位摄影记者在冰冷的救生艇上也没闲着,事后为《生活》杂志写了一篇报道《救生艇上的女人们》("Women in Lifeboats",1943 年 2 月 22 日刊)。这篇报道就是本章开头说她"重要"的原因:它是一份跟凯毫无私人关系的第三方同期记录。凯·萨默斯比坐进了救生艇这件事,不需要她自己说,不需要她的回忆录,一本发行量几百万的美国杂志白纸黑字记下了同一条船、同一个夜晚。在凯的一生里,能被这种级别的外部证据钉住的时刻并不多,这是最硬的一个。
斯特拉撒伦号没有立刻沉,拖船想把它拖进奥兰港,没拖成,第二天翻沉。救生艇上的人被护航的驱逐舰捞起来,送到奥兰,再换船东行。死亡数字小得近乎奇迹——五千人里只死了十几个人,大部分伤亡发生在中雷的机舱。
圣诞节的阿尔及尔
1942 年 12 月 24 日,圣诞前夜,凯抵达阿尔及尔。
她踏上码头的这一天,这座城市正在发生另一件事:当天下午,维希法国在北非的最高代表、美国海军不久前还在与之谈判合作的达尔朗海军上将(François Darlan),在自己的办公室里被一个法国青年开枪刺杀。盟军与这位前亲德政权人物的交易本来就是北非战役里最肮脏也最必要的一笔,而刺杀把这笔账永远勾销了。凯多年后回忆,她进城的时候满街都是紧张和流言。
将军本人已经在阿尔及尔等她了。据她的回忆录,艾森豪威尔见到从海里捞回来的女司机时明显松了口气——他派人查过幸存者名单。这句话照例只有她一方的来源。但有一件事不需要任何回忆:她到阿尔及尔后没有回英国的编制里,而是直接进了地中海盟军司令部,继续做她的司机兼秘书。一个平民身份、连军装都不是美军发的英国女人,就这样跟着司令部跨过了一场战争的海域。
阿尔及尔在等着她的是战争,也是另外两样东西:一段她一生里最接近安稳的时光,和一颗已经在突尼斯埋好的地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