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制表上看不见的位置
先看两张纸。
第一张是欧洲战区美军司令部的编制表。上面有参谋长的位置、各部部长的位置、各处处长,一路排到打字员和炊事兵。这张表上没有凯·萨默斯比——她在法律上属于英国民间组织 MTC,是"借调"来给美军开车的平民雇员。
第二张是哈里·布彻的日记。布彻是艾森豪威尔的海军副官、老友,每天记日记,战后原样出版,书名《我与艾森豪威尔的三年》。在这本日记里,凯出现的频率高到数不清:今晚凯来吃饭;下午和凯骑马;凯打桥牌赢了;凯安排周末去郊外……她是这本日记里出现最频繁的名字之一。
两张纸放在一起,就是本章的主题:编制表上没有她,权力现场全是她。
电报小屋的日常
电报小屋里的生活是围着将军转的。勤务兵米基·麦基奥(Mickey McKeogh)管杂务,布彻管对外和情绪,比德尔·史密斯管整个司令部,凯管将军的日常——车、信件、日程、访客。后来他们养了一只苏格兰梗犬,取名 Telek。这个名字是拼出来的:Telegraph(电报小屋)加 Kay。狗的名字把住所和她焊在了一起,整个司令部没人觉得奇怪。
他们有空的时候做什么,布彻都记下来了:在里士满公园骑马——艾森豪威尔喜欢骑马,凯是爱尔兰乡间长大的,骑术比司令官还好;打桥牌,凯是将军的固定牌搭子之一;在电报小屋的客厅里吃饭、听收音机、烤火。1942 年到 1943 年,这个圈子稳定得像个小家庭。
请注意这些信息的来源等级:这不是凯自己说的,是一个美国军官的同期日记,出版于 1946 年,当时不存在替"绯闻"造势的任何动机——书里也没有任何绯闻暗示。布彻的日记证明的不是私情,是亲密的日常。这两者不是一回事,但前者被后来的争论双方来回引用:支持的人说"你看他们形影不离",反对的人说"你看布彻什么都没写"。两种用法都对,也都越界了——日记只能证明它记下来的东西。
真实权力的形状
凯的权力具体是什么?可以拆开看:
- 信息:她处理将军的部分信件和电话。哪些信件送到桌上、哪些电话接进来,她手里有一道工序。
- 通道:想在电报小屋见到将军,常常先过她这一关。军官们都明白这一点,对她的客气是按副官规格给的。
- 时间:一个战区司令最稀缺的资源是自己的时间,而她每天和他共同度过其中最大的一块——车里、餐桌旁、牌桌上。
- 信任:这一条无法量化,但布彻的日记里处处是它的痕迹。
这些东西在任何授衔命令里都找不到。美军的人事系统不认识这种权力,它只认识军衔和编制。凯什么军衔都没有——她不是美军,连军人都不是。她的全部权力是一种衍生权力:不来自她本人的任何职位,全部来自"她离将军近"这个事实。用大白话说:
她的权力像月光——亮是真的亮,但没有一缕是她自己发出来的。太阳一落山,或者太阳一转身,光就没了。这个比喻不是文学修辞,是她后半生的精确预言。
玛米的信
还有一个绕不开的人:玛米·艾森豪威尔,将军的妻子,在美国。战争期间艾森豪威尔给妻子写了几百封信——这些信后来出版了,是研究这段历史的硬材料。信里满是家常、思念、抱怨牙疼。凯·萨默斯比在这些信里几乎不存在。
这个"几乎不存在"和布彻日记里的"无处不在",是同一段时间里同一个人的两种浓度。哪一种是假的?也许都不是。丈夫给妻子的信里不写身边的女人,是人情之常,证明不了有鬼,也证明不了清白。记住这种两头都不靠的滋味——这本书里最重要的问题,都停在这种位置。
1942 年 11 月,盟军登陆北非,代号"火炬行动"。艾森豪威尔的司令部要搬去阿尔及尔。司机名单要重排了——这一次,横跨大洋的调动名单上,有她的名字。去北非的路,是从一枚鱼雷开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