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讲方法
从下一章开始，这个故事会进入艾森豪威尔的司令部，进入北非、诺曼底和德国的投降。那里发生的每一件事，我们今天都是靠文字材料知道的。所以这本书每走几步，就会停下来一章，专门检查脚下的材料——就像走山路的人时不时停下来检查鞋带。
检查材料只需要问四个问题：谁在说？什么时候说的？为什么说？经了谁的手？这本书会把这四个问题用在每一份关键材料上，包括凯·萨默斯比自己说的每一句话。对她适用最严格的标准，恰恰是因为这本书站在她这一边——站在她这边，不等于替她撒谎。
第一份材料：一本干净的书
1948 年，纽约 Prentice-Hall 出版社出版了一本书：《Eisenhower Was My Boss》——《艾森豪威尔是我的上司》。署名凯·萨默斯比，实际由一位记者代笔。这位代笔记者的姓是 Kearns（卡恩斯），而他的名字在不同资料里有两个版本：Frank 或 Michael。作者名字的记载都对不上，这听起来像个小疏忽，但它其实是一个很好的实物教具：连印在版权页附近的信息都会在转述中走样，更不要说私下里发生过的事了。这本书里所有拿不准的地方，我们都会像这次一样，明说拿不准。
先交代这本书出炉的背景。1945 年战争结束，凯随美军驻在德国，1947 年退役，定居美国，手头拮据。艾森豪威尔则是战后美国最红的人：刚卸任陆军参谋长，出任哥伦比亚大学校长，全国人民在讨论他该不该竞选总统。1948 年，艾森豪威尔自己也出版了战争回忆录《Crusade in Europe》（《欧洲的十字军》），卖了上百万册。凯这本书同年推出，很难说没有趁热度的考虑——她需要钱，出版商需要"最高统帅身边的女人"这个卖点。四个问题里的"为什么说"，答案就是这两个。
它说了什么，没说什么
这本书的基调是轻快的、体面的、经过消毒的。里面有大量司令部日常：将军们吃什么，电报小屋里的狗，开会开到几点，谁的脾气怎么样。通篇没有一个字暗示她和艾森豪威尔之间有任何超出公务的关系。
现在问那个关键问题：这样一本书，能当什么证据用？
能当的：它证明了她在场。1948 年，艾森豪威尔阵营里有几十号人还活着、还在台上、还在乎名声，没有任何一个人站出来否认这本书的基本事实——她是他的司机，后来是他的秘书，从 1942 年跟到 1945 年，北非、地中海、诺曼底、德国，全程在场。司令部的日程档案、照片、第三方的日记（后面会讲）也都印证了这一点。所以，"凯·萨默斯比在那三年半里天天在艾森豪威尔身边"这件事，不属于争议事项，属于事实。
不能当的：它不能证明她和艾森豪威尔之间"什么都没有"。一本 1948 年的、由出版商操盘的、面向一个准备选总统的将军的国家的回忆录，本来就不可能写"我们有私情"——有没有，都不会写。缺席不等于否认。这一点到了第十五章会有另一个版本的书来说话，到时候再对质。
凯自己后来怎么评价这第一本书？她在临终前说得很直白：1948 年那本，她"略去了许多事，改动了一些细节，把另一些轻轻带过"。这句话写在她第二本书的开头。也就是说，第一本书的作者亲自给第一本书打了折扣。
证据的第一课
从这本书可以学到整本书的第一条方法则：一份材料能证明什么，取决于它的产出环境。1948 年的凯·萨默斯比，没有钱、没有美国公民身份保障、没有社会地位，而艾森豪威尔是半只脚踏进总统府的人。这个环境里长出来的回忆录，天然只会是"干净"的。
这不意味着干净的那版是假话、后来那版是真话。它只意味着：两个版本都长在各自的环境里，两个版本都要打折看。这就是处理她一生所有材料的基本姿势。
下一章回到 1942 年 5 月的伦敦，回到那辆帕卡德轿车。从现在起，请读者随身带着那四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