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 年 9 月 7 日
1940 年 9 月 7 日傍晚，三百多架德国轰炸机顺着泰晤士河飞进伦敦，把东区的码头区烧成了一片火海。从这天算起，伦敦连续五十七个夜晚挨炸，一夜没断过。这就是后来被称作 the Blitz 的时期——德语"闪电"的意思，英国人拿来指这场持续了八个月、把首都当靶子的夜间轰炸。到 1941 年 5 月轰炸的高潮过去时，伦敦死了两万多人，一百多万栋房屋被毁或受损。
凯·萨默斯比在这八个月里的工作，是把救护车开进刚炸完的地方。
先得说说这在技术上意味着什么。战时的伦敦执行灯火管制（blackout）：路灯全灭，窗户必须挂上不透光的帘子，汽车大灯要蒙上罩子、只漏出窄窄一条缝——为的是让天上的轰炸机找不到目标。结果是整个城市黑得像不存在一样。在这样的黑暗里开车，靠的只有那道缝漏出来的一点光、和对街道的记忆。再叠加伦敦著名的雾、被炸翻的路面、没炸干净的瓦砾堆、断了的路牌，以及随时可能落下来的下一批炸弹。
MTC 的女司机们就在这种条件下运伤员。凯后来被人记住的一点，就是她特别擅长在黑灯瞎火和浓雾里找路——这一条不是她自己说的，是多份资料共同的记载。在黑夜里不迷路，是一种可以救命的才能。
她自己的一句话
关于那八个月，凯本人留下的原话不多，但有一句被反复引用。她说，轰炸中的伦敦"一定就像地狱那样"（it must be like what hell must be）。
地狱是什么样，她没有展开描写。但救护车司机的工作内容是可以查证的：开到刚被击中的房子前，从瓦砾里接出伤员——或者接不出伤员，接出的是尸体；把人送到医院；掉头再回去。夜间出车，白天睡觉，睡不了几个小时，因为白天的伦敦在清理废墟，警报随时会再响。汽油配给，轮胎磨平了换不起新的。MTC 的女司机还负责给救护车做日常保养，手上常年是机油。
这份工作没有军衔，没有编制保障，MTC 甚至连正规军都不算——它是一支民间志愿组织，成员阵亡了，抚恤标准都比正规军低一档。这一点值得记住：她从战争一开始，就处在体制的边缘地带——干的是体制内的活，拿的不是体制内的身份。这个模式会贯穿她的一生。
从瓦砾到军官俱乐部
大轰炸把伦敦的阶层暂时炸平了一点：东区码头的工人和西区的太太在同一个地铁站里过夜。MTC 里全是"出身好的姑娘"，她们在废墟里学到的第一件事是，出身在弹片面前没有用。凯身边那些和她一样握着方向盘的女人，后来有不少成了她一生的朋友——这种在轰炸里结下的交情，是和平年代长不出来的。
1941 年 5 月之后，德国把轰炸机主力调去了东线，打苏联去了，伦敦的夜空安静下来。MTC 的任务也变了：轰炸少了，可英军基地里的美国人越来越多。1942 年初，美国正式参战才几个月，大批美军军官抵达英国，汽车是稀罕物，会开车的英国女人是更稀罕的东西。MTC 的姑娘们开始被派去给美军军官开车。
1942 年 5 月，凯·萨默斯比接到一项再普通不过的派遣：去给一个刚到伦敦的美国将军开车，少将，叫德怀特·艾森豪威尔。那时候这个名字在英国还没什么分量——他管的是一个纸面上的司令部，手下没几个兵。没人知道两年以后，这个人会指挥人类历史上最大的一次登陆作战；更没人想到，去接他的这个女司机，会在接下来的三年半里，每天坐在离他不到一米的地方。
但在讲那次见面之前，必须先处理一个问题——这本书会在好几处停下来处理同类问题：我们今天能讲这个故事，靠的是哪些材料？这些材料本身可靠吗？下一章先来回答这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