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产业流水线的末端
凯到伦敦的时间,各份资料都写得含糊,大致在 1920 年代后半。她做过的事可以列出来:电影厂的群众演员——站在镜头深处,没有台词;学过一阵摄影;然后是时装模特儿。这三份工作有一个共同点:都靠外形吃饭,都是消耗品行业,今天是新面孔,明年就不是了。
要理解她的处境,得先解释一个已经消失的词:mannequin,中文现在叫时装模特儿,但在 1930 年代的伦敦,这个词指的是一种很具体的职业——在百货公司或时装屋的沙龙里,穿着当季的衣服,在坐着喝茶的太太小姐们面前慢慢走过、转身、报出编号。不是拍照,是活人展示。报酬按场次算,没有保障,青春是唯一的本钱,而这个本钱每天都在贬值。
三十年代伦敦的时装业中心在西区。一个西科克没落乡绅的女儿,在这里的正式身份是"雇员"。她古老的姓氏在这里帮不上什么忙——时装屋的客人不会因为一个模特儿是"卡伯里亲王的后裔"就多订一条裙子。真正有用的是她的身高、她的颧骨、她走路的样子,以及一样从第一章带过来的东西:在比自己富得多的人中间不怯场的能力。这是那类家庭真正传下来的手艺。
一门婚事
1936 年,她 28 岁,嫁给了戈登·托马斯·萨默斯比(Gordon Thomas Summersby)。关于这个人,可靠资料给出的信息少得出奇:曾在军队服役,战时回到军中。他和凯怎么认识、婚后住在哪、感情如何,几乎都没有独立记载——我们对这段婚姻所知的一切,几乎全部来自凯本人后来的讲述,而这本书会反复遇到这种局面:关于她的私生活,唯一的证人往往是她自己。
按她在回忆录里的说法,这段婚姻在战争爆发前后已经名存实亡。1943 年正式离婚——有的资料写 1942 年,这是又一处对不上的地方。可以确定的是:婚离了,姓留下了。"凯·萨默斯比"这个名字从此跟她走完剩下的一生,比她这段婚姻本身长了三十多年。
大白话:她把自己重命名了一次。出生时的名字带着爱尔兰、带着没落的家族、带着父亲的军队——萨默斯比这个姓干干净净,没有历史,英国人念起来毫不费力。在当时的伦敦,这是一笔划算的改名。
1939 年 9 月
1939 年 9 月 3 日,英国对德宣战。战争对伦敦的时装业意味着什么,不难想象:布料配给,沙龙关门,太太们不买裙子了。对三十一岁的凯·萨默斯比来说,模特儿这条流水线的末端已经能看见尽头了——她不再年轻,行业正在消失。
她做了一个当时成千上万英国女人都在做的选择:报名参军性质的志愿服务。她选的是 MTC,机械化运输军团(Mechanised Transport Corps)——一支由女性组成的志愿运输队,开救护车、开卡车、给军官开车。成员多是中产和上流家庭的女儿,制服要自己掏钱买,薪水微薄,但有一件别处没有的东西:方向盘。1939 年的英国,会开车的女人不多,会开车、又愿意把车开进轰炸里的女人,更少。
凯·萨默斯比是其中一个。她后来回忆说,轰炸中的伦敦"一定就像地狱那样"。这句话她要到下一场战争里才会真正说出口,而那时她已经不在救护车上了。
这里值得停一下,注意一个即将反复出现的模式:从模特儿到 MTC 司机,她的身份每一次转换,都是从"被观看"向"有用"挪一步。下一场战争会把她挪到离权力核心只有几英尺的地方——一个司机、秘书、副官的位置,一个在任何编制表上都几乎看不见的位置。而没有编制,正是这本书要讲的一切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