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科克的雨
爱尔兰西南角,科克郡的西边,有一片海湾叫 Roaringwater Bay——咆哮水湾。名字起得诚实:大西洋的风一年四季往这里灌,雨是横着下的。湾里散落着几十个小岛,其中一个叫 Inish Beg,爱尔兰语"小岛"的意思。1908 年 11 月 23 日,凯瑟琳·海伦·麦卡锡-莫罗(Kathleen Helen MacCarthy-Morrogh)出生在这一带——有的资料写她生在巴利德霍布(Ballydehob)附近的德里纳特拉,1916 年全家才搬上 Inish Beg 岛;也有资料直接写她生在岛上。她人生的第一条记录就存在两个版本,这几乎可以算是这本书的一个预告。
先说清楚她出生在一个什么样的家庭,因为这决定了她后来一切选择的形状。
她的姓氏 MacCarthy-Morrogh 翻译成大白话是"麦卡锡家的大人物那一支"。麦卡锡家族在中世纪是芒斯特的王族,其中 MacCarthy Reagh 一支世代统治西科克的卡伯里(Carbery)地区——她的父亲唐纳尔·弗洛伦斯·麦卡锡-莫罗一辈子都在提醒别人,自己是"卡伯里亲王"的后裔。这个头衔在二十世纪没有任何实际意义,但它能开门:在英伦三岛的社交场上,一个古老的爱尔兰姓氏仍然是一种货币。
问题在于,这个家庭除了姓氏,剩下的不多了。
没落乡绅
她父亲曾是皇家芒斯特燧发枪团(Royal Munster Fusiliers)的军官——资料里他的军衔有少校和中校两种写法,又是一个对不上的细节。母亲薇拉是威尔士人。凯后来管父亲叫"black Irish",黑爱尔兰人,指那种深色头发、深色眼睛、被认为是西班牙血统混入的爱尔兰长相。这是她自己留下的少数几句关于童年的话之一。
要理解这个家,得知道一件事:他们属于盎格鲁-爱尔兰人(Anglo-Irish)——几百年来统治爱尔兰的新教徒地主阶层,说英语,信新教,孩子在英国读书,土地和佃户在爱尔兰。凯出生后的十几年,恰好是这个阶层整体沉没的十几年:1916 年复活节起义,1919 到 1921 年独立战争,1922 年爱尔兰自由邦成立。独立战争和随后的内战里,乡间的大宅被一座一座烧掉——有据可查的就有两百座上下。西科克正是冲突最烈的地区之一。麦卡锡-莫罗家的大宅保住了,但那个阶层的世界没有保住:土地被一部接一部的土地法分走,租金收不上来,佣人请不起了,屋顶漏了修不起。
这就是凯童年的底色:一个还挂着祖先画像的客厅,和一双要省着穿的鞋。
大白话:她生在一个"名义上是贵族、实际上在走下坡路"的家庭。这种家庭给孩子的遗产通常只有两样——一副好姓氏,和一种终身摆脱不掉的焦虑:怕掉下去。
美貌是可携带的
1924 年前后,她的父母分居,那年她十六岁。这个家庭的解体在资料里只有这一句话,没有谁对谁错,没有细节。之后她被送到英格兰读书,再后来,她去了伦敦。
一个没落的盎格鲁-爱尔兰家庭的女儿去伦敦,手里能带的东西是可以列出来的:一个古老的姓氏;一口被英格兰学校修正过的口音——她爱尔兰的口音后来几乎听不出来了,见过她的美国人都以为她是英国人;以及美貌。见过她照片的人不需要别人解释这一条。高挑,深色头发,颧骨分明,镜头喜欢她。
这三样东西里,姓氏没有利息,口音只是配件,真正能在伦敦换成工作、换成婚姻、换成出路的,是第三样。她后来确实一样一样把它们兑现了——先是模特儿的工作,然后是一门婚事,丈夫姓萨默斯比。
这个姓她留了一辈子,比婚姻本身久得多。而她出生的那个名字,凯瑟琳·麦卡锡-莫罗,从二十多岁起就不怎么用了。这本书讲一个人如何被别人从历史里擦掉,但第一个开始擦的人,其实是她自己——这是需要在一开始就说清楚的事。
那时她还不知道,再过十几年,她会开上一辆救护车,然后是盟军最高统帅的帕卡德轿车。她只知道一件事:科克郡的雨回不去了,也不想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