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卡第一次进门时，装在一个浅灰色的航空箱里。箱门一打开，里面先伸出一只黑得发亮的鼻子，停在门缝边闻了闻，又缩回去。
仔仔站在我脚边，尾巴竖得很高。他不知道这只箱子意味着什么，只知道家里来了一个会动的东西。
「给你找的伴。」我蹲下来，对仔仔说。
仔仔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箱子。摩卡终于被抱出来，只有巴掌大，四只脚像还没装稳，落到地上就往后退。黑色的毛把眼睛遮住一半，他抬头时，整张脸像一颗刚从口袋里掏出来的纽扣。
我选黑色泰迪，是有私心的。那时家里已经有了白白的仔仔，我总觉得一黑一白两只小狗跑在一起，会像电影里故意安排好的镜头。更重要的是，我怕仔仔孤单。人总以为自己在替小狗安排幸福，其实只是把自己的愿望塞进它们的饭盆里。
摩卡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这个屋子太大，沙发腿太高，仔仔太热情。
仔仔绕着他转了三圈，鼻子贴着鼻子闻，闻完耳朵，闻完尾巴，最后张嘴叼住了摩卡后颈那一撮毛。
「仔仔！」我伸手去拦。
仔仔已经把摩卡拖出半尺。摩卡四只脚在地板上乱划，嘴里发出细细的叫声，不像抗议，倒像一只没拧紧的玩具。仔仔兴奋得不得了，觉得自己拥有了新东西，叼一下，放下，推一推，再叼起来。
摩卡被放到软垫上后，整只狗缩成一团，过了很久才把鼻子从毛里伸出来。他没有立刻逃，也没有冲仔仔叫，只是看着这个白色的大个子，像在心里记账。
那天晚上，摩卡睡在小围栏里。仔仔趴在围栏外，鼻尖抵着栏杆，眼睛一眨不眨。我本来担心他吃醋，结果他只是守着，像守一只刚分到手的宝贝。
半夜我起来喝水，看见摩卡靠在围栏角落睡着，仔仔也睡着了，脑袋贴着栏杆。两只小狗隔着几根细细的铁丝，一黑一白，各自呼吸。
我站在黑暗里，忽然觉得自己做对了一件事。
很多年后我才知道，那一晚不是故事的开始那么简单。那是两条生命第一次把彼此纳进自己的地图。往后不管去宠物店、去朋友家、回上海、离开上海，它们都会先找对方，再找我。
可当时我只看见摩卡翻了个身，仔仔跟着动了动耳朵。
我轻轻关掉厨房的灯，怕惊醒它们。客厅陷回黑里，只剩两团小小的呼吸，一团急，一团稳，像屋子里新添了两枚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