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五日的早晨，窗帘没有完全合上。天光从那条窄缝里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把没有声音的尺，把客厅分成明的一半和暗的一半。
摩卡躺在我手边。
前一夜他几乎没有睡。肺里的水声一阵一阵地起，像有谁把很小的浪藏进他的胸口。他抬头看我的时候，眼睛还是亮的，亮得让我不敢承认那是最后的力气。我把手伸到他下巴下面，他就把脑袋放上来，轻得不像从前那只会在沙发上扭来扭去、四脚朝天等摸肚子的狗。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我每隔几分钟看一次时间，好像只要盯住它，什么就不会往前走。
八点零七分，他的呼吸慢下来。八点零八分，他很轻地动了一下爪子。八点零九分，我喊了他一声：「摩卡。」
他没有像从前那样抬眼，也没有舔我的手。
八点十分，屋子安静下来。
我坐了很久，手还停在他身上。掌心底下的毛是暖的，身体却开始撤退。那种撤退不是一下子发生的，它像潮水从沙里渗走，一寸一寸，留下一具我熟悉到不能再熟悉、又忽然陌生的身体。
水碗在厨房门口。昨晚我换过一次水，想着他醒来会喝。他没有喝。碗沿有一道浅浅的牙印，是仔仔年轻时咬出来的。很多年里我都嫌那只碗旧，几次想换，最后又放回原处。现在它摆在那里，像家里最后一个还坚持值班的人。
仔仔离开的时候，我对自己说，摩卡还在。摩卡应该还能多陪我几年。那时候我甚至用这个念头安慰自己：家里没有一下子空掉，还有一团黑色的小影子会从沙发背后探出来，会在我去洗手间时跟在脚边，会等仔仔不在我身边时才凑过来，把头挤进我的手心。
可是太快了。
快到我还没学会只叫一个名字，另一个名字也跟着落空了。
我把摩卡抱起来。他比昨天更轻，轻得像这些年被他藏起来的小心思、坏主意、挑食和撒娇都先一步跑掉了，只把身体留给我处理。我抱着他经过沙发，那里还压着一小块凹陷。昨天下午，他在那里睡过，脑袋搭在旧毯子的边上，眼睛半睁着，看我走来走去。
「你是不是要去找仔仔了？」我低声问。
没有回答。
屋子里却仿佛有另一只狗跑过的声音。爪子踩在地板上，急促，得意，像仔仔每次抢到玩具后故意绕一圈给我看。那声音只出现了一瞬，很快就被冰箱的嗡鸣盖过去。
我知道那不是声音。那是记忆在太安静的地方撞了一下。
早上九点多，阳光移到水碗旁边。我蹲下去，把碗里的水倒掉，又把碗冲干净。水流冲过牙印时，我忽然停住。那一小道缺口摸起来粗糙，像一枚从很久以前寄来的邮戳。
仔仔曾经用它证明自己来过。摩卡用没有喝完的水证明自己刚刚还在。
我把碗放回原处。家里已经没有谁需要它，可我还不能把它收起来。
八点十分以后，时间没有停。楼下有人按喇叭，外卖车从窗外过去，电梯门开了又合。世界按它自己的方式继续，一点都不知道这间屋子刚刚少了最后一只小狗。
我坐回地板上，靠着沙发，手里握着摩卡的项圈。铃铛很小，轻轻一碰就响。我碰了一下，又碰了一下。
叮。
叮。
像有人从很远的地方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