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章留了个伏笔:当执政必须靠拼凑六十一席时,那几个只有几把椅子、却刚好能让你凑够或凑不够过半的小党,就成了真正握着开关的人。这一章,我们来看这个开关有多重,以及它怎么把这个国家卡进了"四年选五次"的死循环。
一把椅子,不等于一把椅子
先破除一个直觉。你可能以为,一个党拿十席,权力就该是拿五席的两倍——椅子是均匀的嘛。错。在联合政府的算术里,一把椅子值多少,取决于它是不是那把"压垮或扶起过半线"的椅子。
举个极简的例子。假设大党甲拿了五十六席,差五席过半。现在有两个小党:乙党六席,丙党五席。甲要么拉乙、要么拉丙,都能凑过六十一。这时候乙和丙就可以开价了——"你想要我这几席?行,先答应我几个条件。"它们手里这几席,价值已经远远超过"几席"本身,因为没有它们,甲一事无成。
关键不在于你有多少票,而在于缺了你,过半线拼不拼得起来。一个只有五席的小党,只要它正好卡在过半线的边缘,就能要挟一个五十多席的大党。这叫"关键少数"——人少,但位置致命。
谁在当这个关键少数
以色列的关键少数,长年主要是两类小党,它们开的价很不一样,但都极其"刚性"——不是政策微调,而是触及身份认同的硬要求。
第一类:极端正统派宗教政党
以色列有一群极端正统派犹太人(Haredi,哈瑞迪)——最严格遵守宗教戒律、男性许多人一生以研读宗教经典为业、刻意与世俗社会保持距离的群体。代表他们的政党(如沙斯党、联合托拉犹太教)常年手握十几席,几十年来是几乎所有右翼政府的必选搭档。
它们开的价很具体,而且年年要:让全职读经的宗教学校学生免服兵役(在全民皆兵的以色列,这是最刺痛世俗派的一条)、大笔补贴宗教学校和宗教机构、安息日限制公共交通和营业。换席位的方式,就是把这些要求写进组阁协议。一个总理想上台,就得先在这些条款上让步。
第二类:极右与定居点政党
另一类是立场极硬的民族宗教派、定居点政党(如"宗教锡安主义党"、本-格维尔的"犹太力量党")。它们的价码在另一个方向:扩建约旦河西岸的犹太定居点(以色列公民在被占领的巴勒斯坦土地上建立的居民点)、对巴勒斯坦人采取更强硬的政策、甚至谋求吞并部分土地。
这些要求每一条都直接通向第五章要讲的"邻居问题",也直接通向后面几章的全球连锁——这正是"内政小党的开价"如何一路传导到世界的第一个接口。
两个阵营,谁也压不过谁
进入二〇一〇年代后期,以色列政坛慢慢被一个问题劈成了两半,而这个问题不是左右、不是宗教,而是一个人:要不要让内塔尼亚胡继续当总理(他是谁、为什么能把全国劈成两半,留到第九章)。
于是形成了两个阵营(bloc,政治集团)——一群愿意跟内塔尼亚胡组阁的党,和一群"除了他谁都行"的党。偏偏这两个阵营旗鼓相当,每次选完,两边都够不着六十一席。谁也拼不出过半,谁也不肯把椅子借给对面。
当整个政坛被钉死在一道几乎五五开的裂缝上,选举就不再是"选出一个赢家",而变成了反复测量这道裂缝——每次测,都差那么一两席。
四年五次:死循环是怎么转起来的
这就解释了一个外人看来匪夷所思的事实:从 2019 年到 2022 年,不到四年,以色列连着举行了五次全国大选。把这个死循环看懂,你就看懂了这台机器的脾气。
第一次卡壳特别典型。2019 年 4 月选完,内塔尼亚胡的阵营拿到了六十席,只差一席。有个叫利伯曼的小党党魁,手里五席,本来投过去就能凑够六十一。但利伯曼开了个价:必须通过一部让哈瑞迪青年真正服兵役的法案。哈瑞迪政党死活不干——那是它们的底线。两个搭档的硬要求迎头相撞,内塔尼亚胡夹在中间,谁也不敢得罪,结果六十一席就是拼不起来。
以色列历史上第一次出现这种局面:一个被授权组阁的人,在限期内没能组成政府。按规矩,议会只好解散、重新选举。于是有了 2019 年 9 月的第二次、2020 年 3 月的第三次……每一次都是同一个剧本:两个阵营差一两席,某个关键少数的刚性要求谈不拢,拼图差最后一块,推倒重来。
看明白了吗:四年五选,不是因为以色列人反复无常,而是"纯比例代表制"(上一章)加上"政坛被劈成势均力敌的两半"(这一章),让那几个握着开关的小党,既有能力、也有动机反复掀桌。制度给了它们否决权,僵局给了它们用武之地。
小到不能再小,却能当上总理
死循环里偶尔也会短暂接通,而接通的方式,更把"关键少数"的荒诞推到了极致。
2021 年,"除了内塔尼亚胡谁都行"的那一边,终于勉强拼出了六十一席。代价是什么?一个只有七席的小党党魁贝内特,当上了总理——他的党在议会里连前几名都排不上,却因为"没有他这几席就拼不成",坐上了最高位子。更破天荒的是,这个联盟里还第一次纳入了一个独立的阿拉伯裔政党(手握四席),它同样成了不可或缺的一块拼图。
一个七席的人当总理,一个四席的党决定政府生死——这不是故事会,这是比例代表制 + 僵局算术算出的真实结果。
到这里,最里面那层放大器已经拆清楚了:选举制度制造出没人能单独过半的局面,僵局把权力塞进最小的几只手里,而这几只手的刚性要求,决定了政府在宗教、在定居点、在战争与和平上往哪偏。可这些手为什么偏偏抓着那些要求不放?那就得去看选票背后的人了——下一章,我们走进以色列这"一个国家里的好几个民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