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三章我们一直在讲机器:比例代表制怎么制造僵局,僵局怎么把权力塞进小党手里。但机器处理的原料是选票,选票背后是人。这一章回答一个更根本的问题:为什么以色列社会被切成了这么多块,没有哪一派能占到一半?以及,一个你从新闻里感觉得到、却说不清缘由的趋势——这个国家为什么几十年来一直在往右走?
一个国家,几个部落
2015 年,时任以色列总统里夫林做过一次著名的演讲,他说以色列正在变成"四个部落"的国家——不是四个党派,而是四群从小上不同学校、读不同课本、住不同社区、过不同节奏的人。借用他的框架,再补上几条,我们把这张地图画出来。
世俗派犹太人
人数最多的一块,约占全国犹太人的一半。他们过现代世俗生活,上班、服兵役、周末去海滩,宗教对他们更像文化传统而非生活戒律。特拉维夫是他们的象征城市。长期以来,以色列的经济、军队、科技、媒体主要由这群人撑着。
民族宗教派
一群把宗教信仰和犹太民族主义紧紧绑在一起的人,约占一成多。他们既服兵役、也进大学,但坚信这块土地是上帝应许给犹太人的,因此在约旦河西岸建定居点的,很大比例是这群人。他们是上一章说的极右政党的选票基本盘。
极端正统派(哈瑞迪)
就是第三章出场的那群人,约占全国人口的一成三,而且增长最快。记住这个"最快",它是后面整个趋势的发动机。
阿拉伯裔公民
这是常被外界忽略的一块:约占以色列总人口的五分之一,近两百万人,是 1948 年建国后留在以色列境内、拿以色列公民身份的巴勒斯坦人及其后代,多数是穆斯林,也有基督徒和德鲁兹人。他们是以色列公民,有投票权,却长期处在身份的尴尬里——国家定义自己是"犹太国家",而他们不是犹太人。
先消化这张地图最反直觉的一点:阿拉伯裔公民占了全国五分之一,哈瑞迪占一成三还在猛涨。也就是说,光这两块就逼近全国的三分之一,而他们和"世俗派犹太人"的生活方式、对国家的想象,几乎是两套。没有哪一派能占一半——不是政治算计,是人口的事实。
部落里面还分血统
如果只有这四块还好办。偏偏犹太人内部,又按祖上来自哪里分成几支,而这几支的政治倾向差别很大。
- 阿什肯纳兹犹太人——祖上来自欧洲(德国、东欧、俄罗斯一带)的犹太人。建国初期的精英、工党的老班底,多出自这一支。
- 米兹拉希犹太人——祖上来自中东和北非(伊拉克、摩洛哥、也门等)的犹太人。建国初期他们来到以色列时,常被欧洲裔精英当成"二等公民",积累了几十年的被轻视感。这份委屈后来变成了政治能量:他们大批转向右翼,是利库德集团和米兹拉希宗教政党沙斯党长盛不衰的根。
- 俄语移民——1990 年前后苏联解体,上百万犹太人涌入以色列,一下子给人口加了约一成五。他们大多世俗、却在安全问题上极其强硬,是利伯曼那类"世俗右翼"政党的票仓。
把这些叠起来,你就明白为什么以色列的议会里总是挤着那么多党:它不是一个社会在选代表,而是好几个几乎平行的社会,各自派出自己的代言人,再到一百二十把椅子的房间里讨价还价。
关键机制:这个国家为什么一直在右移
现在讲这一章最重要的因果。过去三四十年,以色列政治有一个清晰的长期趋势:整体向右——曾经长期执政的工党左翼几乎塌缩,右翼成了默认底色。很多人以为这是因为"大家被战争吓得越来越鹰派"。安全焦虑确实有份,但有一台更安静、更根本的发动机,叫人口。
道理不复杂。偏右、偏宗教的群体——哈瑞迪、民族宗教派——生育率(平均每个妇女生几个孩子)远高于世俗派。哈瑞迪家庭平均生六七个孩子是常态,而世俗派接近发达国家的两个左右。这意味着什么?
就算没有一个人改变立场,仅仅因为偏宗教、偏右的家庭孩子生得多,一代一代下来,投右翼票的选民占比也会自动越来越大。这是一场用摇篮打的选举。
再叠加米兹拉希的右倾、俄语移民的强硬,天平就被持续、单向地压向右边。左翼不是输掉了某一场辩论,而是在输掉人口结构这场慢动作的比赛。
所以第三章那个问题——极右和宗教小党的刚性要求为什么越来越拿得出手、越来越不能不理?——答案在这里:它们背后的人群在变多。人口的缓慢潮水,正在一点点抬高这些小党的议价地位。制度把权力交给关键少数,人口则在持续加厚这些"少数"的分量。
这张地图,为什么是全球问题的起点
收个尾,把这一章接回全书的主线。这张被切碎的部落地图,决定了三件会一路放大到世界的事:
- 没有哪一派能过半 → 永远是联合政府 → 永远有关键少数 → 政策被最刚性的那几个要求牵着走(第二、三章)。
- 人口持续右移 → 定居点、强硬安全政策越来越成为主流选项 → 直接通向"邻居问题"和地区火圈(第五、七章)。
- 国家越来越强调"犹太国家"的属性 → 阿拉伯裔公民的位置越来越敏感,耶路撒冷的归属越来越不容让步 → 通向第八章那个能点燃全球的圣地问题。
换句话说,世界之所以要盯着以色列的选票,第一个原因就藏在这张地图里:投票的不是一个同质的"以色列人",而是几个对国家、对土地、对上帝有着截然不同想象的群体,而人口的天平正不可逆地偏向其中最强硬的一边。
地图画完了。下一章,我们顺着这张地图最烫手的那条边走出去——那个七十多年甩不掉的邻居问题。你会看到,一次以色列大选,是怎么直接决定了隔壁明天是战还是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