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 没人能赢的选举

上一章说，以色列这只小麦克风被接在好几层放大器上。现在我们从最里面那一层开始拆——选举制度本身。

先立一个可能反直觉的结论：以色列政坛看起来总是乱、总在吵、总在重新选举，这不是因为以色列人格外爱吵架，而是他们选议会的那套算法，几乎必然算出一个谁也压不住谁的局面。制度是因，吵闹是果。这一章就讲清楚这套算法为什么会这样。

先看别人家怎么选，再看以色列

世界上选议会大体有两种思路。

第一种，把全国切成很多块（选区），每块选一个代表，谁在这块票最多谁就赢，其余的票作废。英国、美国的众议院大致是这个路子，叫单一选区多数制——一个区只留一个赢家，输的人哪怕拿了百分之四十九的票也颗粒无收。这种制度的副作用是：小党很难活，最后往往剩下两个大党轮流坐庄。好处是容易产生一个能单独说了算的多数。

第二种，不切区，看全国。一个党在全国拿到百分之多少的选票，就在议会里分到百分之多少的席位。这叫比例代表制——字面意思就是"按比例分"。它的好处是公平：你这派有百分之八的人支持，议会里就该有百分之八的声音。副作用我们马上会看到。

以色列用的是比例代表制里最"纯"的一种：全国就是一个大选区，不切块。你投的不是某个人、某个区，而是一整张党派名单。

一百二十把椅子，和那道 3.25% 的门槛

以色列的议会叫议会（Knesset，克奈塞特），一共一百二十个席位——这个数字来自古代耶路撒冷"大议会"的一百二十名成员，沿用至今。选举要做的，就是把这一百二十把椅子，按各党的得票比例分下去。

算起来很简单：一百二十把椅子，百分之百的票。那么大约每拿到总票数的百分之零点八三（也就是 1÷120），就够换一把椅子。一个党拿到百分之十的票，大致能分到十二把椅子。

但有一道坎：一个党全国得票得先迈过 3.25% 的门槛——拿不到这个比例，哪怕只差一点点，你的所有选票一张不算，一把椅子都分不到。这道门槛 2014 年才从百分之二提到现在这个数，本意是想减少小党、让政坛清爽些。

结果却催生了一门独特的"手艺"：到了选举季，立场相近的小党会合并成一张联合名单，先一起跨过门槛，别让宝贵的选票打了水漂。阿拉伯裔政党、极右政党都干过这种"抱团过坎"的事。门槛没把小党消灭，反倒逼它们学会了组队。

关键的一步：为什么没人能单独过半

现在到了全书里最该记住的一个数字：61。

一百二十把椅子，谁想组建政府、让自己当总理，就得掌握其中至少六十一把——也就是刚过半。这是硬线，少一把都不算数。

问题来了：在一个"按比例精确切分、还不切选区"的制度下，一个党想自己就拿到六十一把椅子，意味着它得在全国拿到超过一半的选票。而以色列社会（下一章会细讲）被切成了世俗派、宗教派、不同族群、左和右好多块，没有哪一派能占到全国一半。

于是出现了一个惊人的事实：以色列建国七十多年、选了二十多届议会，从来没有任何一个党单独拿到过六十一席。历史最高纪录是上世纪六十年代工党领衔的一张联合名单拿到五十六席，离过半还差五把椅子——注意，那还是几个党凑在一张名单上的成绩，单独一个党从没摸到过这个数。一次都没成功过，这不是运气差，是制度的数学决定的——比例代表制越纯，票越被摊薄到各派，单独过半就越接近不可能。

所以，只能拼

既然没人能单独凑够六十一席，那想执政怎么办？只有一条路：拉别的党一起凑。

比如甲党拿了三十二席，不够；它去找拿了二十席的乙党、拿了十席的丙党，三家谈妥合伙，加起来六十二席，过半了，于是组成一个联合政府——几个党合伙执政、按谈好的条件分配部长职位和政策。这就是以色列（以及很多比例代表制国家）几乎每届政府的真实形态：不是一个党的政府，而是一个谈出来的联盟。

选举当天晚上，计票结束，故事其实才刚开始。真正决定谁当总理的，不是哪个党票最多，而是接下来几个星期里，谁能把六十一席这块拼图拼起来。总统会把"组阁"的任务先交给他认为最有希望拼成的那个人，给他几个星期时间去谈；谈不成，就换人、甚至重新选举。

在以色列，赢得选举和赢得权力是两件事。你可能票数第一，却因为拼不出六十一席而当不了总理；你也可能只是老三，却因为左右逢源、谁都缺你这一票，而捞到巨大的筹码。

这就埋下了全书第一个大伏笔：当执政必须靠"拼"，而拼又卡在六十一这条线上时，那些手里只有几席、却刚好能让你凑够或凑不够过半的小党，就成了真正掌握开关的人。

这也正是为什么以色列会在短短四年里连选了五次——不是选民善变，是这台机器一次又一次地拼不出稳定的六十一席，只好推倒重来。下一章，我们就去看这些手握开关的小党，看它们如何用几把椅子，换到远超席位数的权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