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的头七过后,大姑把亲戚们叫到老屋,说要把后事的账算清。
堂屋还是那张旧方桌,桌面被岁月磨得发亮。陈向南坐在靠门的位置,门外晒着外婆洗过的竹筛,筛沿裂了一道口。父亲坐在他旁边,拐杖立在腿间,低头看自己的鞋。
大姑拿出账本,寿衣、酒席、纸钱、车费,一项项念。她念得细,像怕漏掉一个钉子。念完,她合上本子,说:「向南,你现在在城里,大家也知道你难。可外婆最疼你,这个大头你出,别人没意见吧?」
屋里没人说话。三舅咳了一声,看向窗外。
如果是从前,陈向南会立刻点头。他会说应该的,会把所有沉默都当成催促,把所有目光都当成账单。他甚至已经摸到手机,准备查余额。
可外婆临终前那句话压住了他的手。
别把自己活成还账。
他抬起头:「我按该出的出。多的,我现在出不了。」
大姑愣住,像没听清。「什么叫该出的?你外婆带你最多。」
「我知道。」陈向南说,「所以我这些年给她的钱、给我爸看病的钱,我没跟任何人算过。今天后事,大家按人头分。我的那份我出,父亲那份我也出。剩下的,不该全压在我一个人身上。」
桌边响起一声很轻的吸气。二姨低头翻包,三舅的脸红了,不知是酒还是羞。
大姑把账本推过来:「你这是跟我们算清楚?」
陈向南看着她。她比记忆里老了,鬓边有白发,手背也有斑。他忽然不恨她。她给过他饭,也给过他难堪;她在雨夜递过毛巾,也在酒席上递过简历。人不是一笔账能写完。
「不是算清楚。」他说,「是我不能再装作自己扛得起所有东西。」
大姑的嘴唇抖了一下。「你小时候——」
「我记得。」陈向南打断她,声音不高,「大姑,我都记得。那碗排骨汤我记得,你替我交过学费我也记得。可我不能因为记得,就一辈子不敢说不。」
堂屋安静得能听见墙上钟走针。
父亲忽然伸手,按住拐杖。「秀兰,就按他说的吧。」
大姑转头看父亲,眼圈一下红了。「你现在倒会说话了。当年你把孩子丢给我们的时候,怎么不说?」
父亲低下头,肩膀缩着。陈向南以为自己会替父亲辩解,可他没有。他只是把账本拿过来,重新列了数字。每个人该出多少,写得清清楚楚。
三舅第一个掏钱,嘴里嘟囔:「行了行了,都一家人。」
陈向南没有接那句一家人。他把自己的那份转过去,又替父亲转了。手机提示音响起,干脆,短促。转完,他把蓝边碗从柜子里拿出来,放进纸箱。
大姑看着他:「你拿这个干什么?」
「带走。」
「一个破碗。」
陈向南把纸箱合上。「嗯,我的。」
离开老屋时,父亲送他到巷口。父子俩并排走得很慢。到了车旁,父亲说:「向南,爸对不住你。」
陈向南打开后备箱,把纸箱放进去。他没有说没事,也没有说原谅。他只是转身,替父亲把衣领翻好。
「以后药费我按月给。」他说,「别的事,你先跟我商量,别替我答应。」
父亲点头,眼睛湿了。
车驶出清水镇时,陈向南没有再回头。后视镜里,巷口越来越小,父亲的身影也越来越小。可他胸口那枚钩子,像终于被谁轻轻取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