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病重的电话，是父亲打来的。
陈向南正在面试一家小公司的运营岗位。会议室玻璃墙外，人来人往，面试官问他为什么离开上一段创业经历。他刚说到「方向调整」，手机在裤袋里震个不停。
他挂断两次，第三次看见父亲名字，起身说了抱歉。
电话那头，父亲喘得厉害：「你外婆……医院说让家里人都回来。」
陈向南看着玻璃里自己的影子，衬衫领口平整，眼神却空了。他回到会议室，拿起简历，对面试官说：「家里有急事。」
赶到清水镇医院时，天已经黑了。走廊灯坏了一盏，光一段亮一段暗。外婆躺在病床上，脸小得像缩回了被子里。大姑、三舅、父亲都在，没人说话。
陈向南走到床边，叫了一声外婆。
外婆眼皮动了动，像从很远的地方回来。她看见他，嘴角抬了一下。
「吃饭了吗？」她问。
陈向南鼻子一酸。「吃了。」
大姑转过身去擦眼睛。三舅把烟盒捏在手里，没敢点。父亲坐在墙边，拐杖横在膝上，整个人比从前更矮。
夜里，亲戚们陆续回家。陈向南守在病床旁。外婆醒一会儿，睡一会儿。快天亮时，她忽然说：「碗呢？」
陈向南没听清：「什么？」
「蓝边那个。」
他从老屋柜子里找来，洗净，装了半碗温水。外婆看着那只碗，手指在被面上动了动。陈向南把碗凑近，她没有喝，只盯着缺口。
「那年你妈走，你爸在外头，我怕你觉得没人要。」外婆声音很轻，「就让他们轮着叫你吃饭。你那时候高兴，我也高兴。」
陈向南握着碗，手背绷紧。
「后来他们难，你也难。人心不是一下变坏的，是日子把每个人都磨窄了。」
他低声说：「我一直觉得我欠他们。」
外婆摇头，很慢。「你欠我一件事。」
陈向南俯下身。
「好好吃饭。」外婆说，「别把自己活成还账。」
窗外第一辆公交车驶过，声音从远处滚来。陈向南把脸贴在床沿，像小时候把脸埋进她围裙里。外婆的手落在他头顶，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饭热着，人就还有路。」她停了停，「路是你的，向南。」
那天上午，外婆睡过去后没有再醒。亲戚们忙着办后事，谁家出车，谁去买寿衣，谁垫钱。陈向南站在医院院子里，听见他们的声音远远近近，第一次没有立刻走过去接住所有事。
他低头看那只蓝边碗。阳光落在缺口上，粗白的瓷胎亮了一下，像一个终于不用再遮掩的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