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梁住在南州北边,一室一厅,客厅沙发塌了一半。
他把陈向南从桥下接回来,没问欠了多少,也没问林晓雯为什么走。进门后,他从冰箱里拿出两罐啤酒,又翻出一包速冻饺子。
「先洗澡。」老梁说,「你现在像被雨泡发的账本。」
陈向南笑不出来。洗完澡出来,饺子已经煮好,碗摆在茶几上。不是蓝边碗,是一只印着超市赠品字样的大白碗。热气往上冒,他忽然饿得手抖。
老梁坐在地板上,打开啤酒。「吃。天塌了也等吃完再塌。」
陈向南夹起一个饺子,咬破,汤汁烫到舌头。他低着头吃,吃到第八个,眼泪掉进碗里。他立刻用手背擦,像擦一滴油。
老梁装作没看见,仰头喝酒。
凌晨,两人去便利店买烟。店员趴在收银台打盹,白色灯管把货架照得干净而冷。老梁蹲在门口台阶上,递给他一支烟。
陈向南摆手:「戒了。」
「那就拿着,不点。」老梁把烟塞到他指间,「手里有东西,人不容易散。」
他们坐了很久。清洁车从街对面慢慢开过,刷子擦着路面,发出沙沙声。
陈向南说:「我是不是挺没用的?」
老梁看他一眼。「你要听真话还是好话?」
「真话。」
「你不是没用,你是太爱把自己当工具。家里缺钱,你补;亲戚开口,你应;女朋友等你,你说以后;生意垮了,你还想着别人的面子。你把自己用到没电,还怪灯不亮。」
陈向南夹着那支没点的烟,指尖发白。
「他们帮过我。」他说。
「帮过就是帮过,欠就是欠。可你不是一张欠条。」老梁把啤酒罐捏扁,「欠条还清就完了,人不是。人得活。」
这句话很轻,却像便利店门口的冷风,一下钻进陈向南胸腔。他想反驳,想说你懂什么,想说外婆、父亲、大姑、那些饭。可老梁不是要他否认过去。老梁只是把他从过去里往外拉了一下。
天快亮时,老梁说:「我这沙发你先睡一阵。工作慢慢找,债慢慢还。别再用一个烂决定去堵另一个洞。」
陈向南点头。回去路上,早点铺开始蒸包子,白雾从笼屉里冲出来。他买了两份豆浆油条,抢在老梁前面付钱。
老梁骂他:「有病啊你?」
陈向南把零钱塞进口袋,说:「这顿我请。」
他提着热豆浆往楼上走。天色从楼缝里一点点亮起来。那不是答案,只是一点光。但对一个在桥下坐过的人来说,一点光已经够他把下一步看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