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南州后，陈向南换了一间小房子。
房子在老小区六楼，没有电梯，楼道里贴满开锁广告。窗外能看见一棵香樟，夏天叶子密，风一过，整面窗都晃。房租不便宜，但厨房有一扇小窗。陈向南看房时站在那里很久，最后对中介说：「就这间。」
他找到一份运营工作，工资不算高，胜在准时发。每天早上，他煮一锅粥，煎一个鸡蛋，把蓝边碗放在餐桌左边。碗沿缺口朝里，不再像一张没合拢的嘴，倒像一个安静的标记。
老梁第一次来，拎了两袋菜。进门看见桌上的碗，笑：「你这古董还在？」
陈向南接过菜：「以后用来盛汤。」
「舍得？」
「碗不就是用的。」
老梁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有进步。」
他们在小厨房里做饭。老梁切菜像打仗，葱段飞得到处都是。陈向南把鱼煎糊了一面，开窗散烟。楼下有人吵架，隔壁小孩背英语，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响。生活没有忽然变好，却开始有了能握住的形状。
吃饭时，父亲打来电话。陈向南看着屏幕，停了两秒才接。
父亲说药快吃完了，又说三舅问他能不能帮表弟介绍工作。
陈向南夹起一块豆腐，放进碗里。「药费我明天转。工作的事，让表弟把简历发我，我只能帮他看，不能保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父亲说：「好。」
挂断后，老梁举起汤勺：「这才像人话。」
陈向南笑了。他没有解释自己花了多少年才学会这几句人话。那些年在亲戚饭桌上低头扒饭，在流水线边熬夜，在客户面前端杯，在桥下发定位，都不是白走。只是以前他总以为路的尽头要给别人看，现在才知道，路也可以只是让自己回家。
周末，他去了一趟公园。南州秋天短，阳光落在湖面上，像碎银。草坪上有人放风筝，有人拍婚纱照，有老人推着轮椅慢慢走。他坐在长椅上，给林晓雯发了一条消息。
「以前谢谢你。也对不起。」
他没有等回复，把手机扣在膝上。过了一会儿，手机震动。林晓雯回：「好好生活。」
陈向南看着那四个字，眼眶热了一下。他把手机收起来，起身去买了一杯热豆浆。纸杯捧在手里，暖意一点点渗进掌心。
傍晚回家，他路过菜市场，买了青菜、排骨和两个红薯。卖菜阿姨多塞给他一把葱，说：「小伙子，经常来啊。」
他说：「好。」
上楼时，楼道灯坏了两层。他打开手机照明，一步一步往上走。钥匙插进锁孔，屋里还是暗的。陈向南没有急着开灯，先把菜放到厨房，把米淘好，排骨焯水。火点起来，蓝色火苗舔着锅底，水声慢慢响。
他给外婆的旧号码发了一条短信，明知不会有人收到。
饭热着。我也还有路。
短信发出去，屏幕显示发送失败。陈向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下，重新盛米。窗外香樟树影晃动，城市的灯一盏盏亮起来。
汤开了。他用蓝边碗盛出第一碗，放在桌上，又给自己盛了一碗。没有人催他还什么，没有人问他为什么不多做一点。他坐下来，慢慢喝了一口。
排骨汤有点淡。他起身加盐，尝了尝，正好。
很多年后，陈向南仍会想起清水镇的那些饭桌。想起大姑的排骨汤，三舅的酒气，外婆灶前的火，父亲病床上的手。想起自己曾经那么急着长大，急着离开，急着证明没有白吃过一顿饭。
可这一晚，他只是把窗户推开，让晚风进来。桌上有热汤，手机里有朋友约下周吃饭的消息，明天有工作，月底有账单，也有一点存款。
人生并没有因此变得顺利。只是他终于知道，自己不是为了把每个人满意地送到岸边才活着。他也在河里，也要呼吸，也要看一眼天光。
陈向南把碗洗净，放回架子。缺口朝着窗，接住了城市里一小片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