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回乡那年，陈向南穿着一件浅灰西装，鞋擦得很亮。大姑在酒席门口看见他，眼睛先落在他的车钥匙上，再落到他脸上。
「向南出息了。」她声音扬起来，「在城里当经理了吧？」
陈向南笑着说：「就是跑业务。」
酒席摆在镇上新开的饭店，墙上贴着金色福字，空调吹出一股潮味。亲戚们多年没这么齐。父亲坐在角落，拐杖靠着椅背，脸上皱纹深了。三舅端着酒杯过来，拍他的肩：「你看，我早说这孩子能靠自己。」
陈向南端杯，喝下去。白酒从喉咙烧到胃里，他没有皱眉。
席间，大姑说表哥想在南州找工作，三舅说家里老房子漏雨，二姨说孩子补课费贵。每句话开头都是「你现在方便」，结尾都是「也不是非要你」。陈向南把菜夹进碗里，又放下，听见自己的名字在桌上被传来传去，像一道每个人都能下筷的菜。
父亲忽然咳嗽。陈向南起身去倒水，父亲挡了一下：「你吃你的。」
「没事。」
父亲接过杯子，手抖，水洒在裤子上。他看着儿子胸前的领带，小声说：「别都应。」
陈向南一愣。父亲已经转过脸，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
饭后，大姑把他叫到走廊。走廊尽头堆着空酒箱，窗外是清水镇窄窄的街。她从包里拿出一张纸，上面写着表哥的简历。
「你一句话的事。」大姑说，「当年你读书，我也没少操心。」
陈向南接过纸，纸很轻。他想起那张医院欠条，想起被退回的碗，也想起大姑雨夜递来的毛巾和半块肉。好与不好纠缠在一起，没有哪一边能干净地撕下来。
「我帮他问问。」他说。
大姑的脸亮了一下：「还是你懂事。」
回到老屋，外婆正在灶前择菜。她老得比他记忆里快，背弯下去，手指关节像小树根。陈向南把买来的营养品放到桌上。
外婆看也没看，只问：「喝多了没？」
「没有。」
她从柜子里拿出蓝边碗。陈向南怔住。他以为那只碗一直在南州，后来才想起前几年搬家时，他把它带回老屋，怕自己在城市里显得太寒酸。
外婆把饭盛进去，推给他。「你小时候用这个，吃得快。」
陈向南端起碗，缺口还在，磨过无数次，反倒圆了。他忽然问：「外婆，我小时候是不是给你们添了很多麻烦？」
外婆择菜的手没停。「孩子吃饭，算什么麻烦。」
「可他们都记得。」
外婆抬头看他，眼神浑浊，却没有躲。「记得是他们的事。你别把每个人的算盘都背到自己身上。」
窗外有人放鞭炮，纸屑落在院子里。陈向南低头扒饭，饭粒黏在碗底。他想把外婆的话记住，可酒席上的声音还在耳边转。你现在方便，你一句话的事，当年我们也没少操心。
那晚，他把表哥的简历折好，塞进西装内袋。纸角贴着胸口，像一枚小小的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