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向南拿到第一张名片时,已经二十七岁。
名片很薄,白底黑字,印着「南州恒达贸易有限公司 业务专员 陈向南」。他坐在公司前台旁边,把那盒名片拆开又合上。纸边割得整齐,摸上去有一点锋利。他想拍张照片发给外婆,举起手机又放下。外婆看不懂业务专员是什么,她只会问吃饭了吗。
从电子厂出来后,他做过仓库、送货、门店导购。恒达贸易是他第一份需要穿衬衫的工作。经理教他见客户要笑,递名片要双手,酒桌上别先夹菜。陈向南学得很快,快到同事说他天生适合跑业务。
他知道不是天生。人在别人家饭桌上长大,最先学会的就是看脸色。
第一个季度,他签下两单小客户,提成发下来那天,林晓雯请他吃火锅。林晓雯是公司财务,说话慢,算账快。她把菜单推给他:「今天你请,我负责不让你乱点。」
陈向南笑:「我现在也是有名片的人。」
「有名片的人先把袖口扣好。」她伸手指了指。
他低头扣袖口,耳朵有点热。火锅雾气升起来,隔着白烟,他看见林晓雯眼睛里有一点笑。那一刻,南州不再只是车间灯和高架桥,像终于有一扇窗为他亮着。
电话是在羊肉刚下锅时来的。三舅声音压得低:「向南,你爸要换支架,钱差一点。你大姑说她家装修也紧,你看你那边能不能先拿两万?」
陈向南握着手机,火锅汤翻滚,红油溅到桌面上。
林晓雯抬眼看他。
「我想办法。」他说。
那顿饭后来吃得很安静。林晓雯没有追问,只在结账时把自己的那份转给他。走出店门,她说:「你可以跟我说实话。」
陈向南把手机放进口袋。「家里一点事。」
「一点事要两万?」
他停住脚。街边霓虹照在她脸上,也照在他刚买的皮鞋上。那鞋打折,仍花了他半个月工资。
「我爸身体不好。」他说。
林晓雯点点头,声音放轻:「那你也要留一点给自己。」
陈向南笑了一下。「以后会有的。」
他向同事借了一万,从信用卡套了八千,又把刚发的提成全转回清水镇。月底房租到期,他搬进更远的城中村,每天早上提前四十分钟挤公交。经理夸他拼,说年轻人就该趁早吃苦。
陈向南递名片时笑得更稳。客户的烟他接,酒他挡,难听话也吞。夜里回到出租屋,他把衬衫挂在窗边,蓝边碗放在桌上,里面泡着一包两块钱的榨菜。
林晓雯来过一次。她站在门口,看见屋里只有一张折叠床、一只电饭锅和那只旧碗,沉默了很久。
「你总说以后。」她说,「你的以后到底排在第几个?」
陈向南没答。他想说父亲病了,外婆老了,亲戚帮过他,欠的总要还。可这些话太多,堆在喉咙里,最后只剩一句:「会好的。」
林晓雯把带来的水果放在桌上。苹果滚了一下,碰到蓝边碗,停住。
那晚她走后,陈向南从名片盒里抽出一张,背面写下欠款数字。写完,他盯着自己的名字看了很久。名片上的陈向南体面、清楚、位置端正;背面的陈向南却被一串数字压弯了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