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州电子厂的夜班灯不熄。
陈向南第一次进车间,被白光照得眯起眼。流水线从他面前缓慢滑过,绿色电路板像一片片薄硬的叶子。他的工位负责插两个零件,左手拿,右手按,按完推走。领班说:「错一个扣五块,慢了也扣。」
他点头,手心全是汗。
宿舍住八个人,上下铺,鞋味和洗衣粉味混在一起。夜里两点下班,大家像被抽掉骨头,倒头就睡。陈向南却常常坐在楼梯间,借着应急灯看旧教材。书是从废品站买的,自考语文、基础会计、一本缺了封面的英语。
同宿舍的阿坤笑他:「你还想考大学啊?」
陈向南把书合上:「想多识几个字。」
「识字能涨工资?」
「也许能少被骗。」
阿坤听完愣了一下,没再笑。他翻身爬上铺,丢下一句:「明天加班,别装文化人装到迟到。」
第一个月工资发下来,陈向南数了三遍。扣掉住宿押金、饭卡、工作服,只剩四百六十二。他寄回去三百,给父亲买药。汇款单上写收款人时,他笔尖停了很久,最后写了外婆的名字。
晚上,他去厂门口吃面。面摊老板娘把汤浇进碗里,问:「小伙子,加蛋吗?」
陈向南摸了摸口袋,说:「不加。」
老板娘看了他一眼,还是夹了半个卤蛋放进去。「碎了,卖不出去。」
他低头说谢谢。那半个蛋泡在红油里,像一盏小灯。他忽然想起外婆掰开的面包,想起许多饭桌,心里刚要发酸,手机响了。
三舅在电话里说,父亲的药不能断,大姑那边又垫了一点钱。「你在城里,工资总比镇上高。先顶一顶,家里就靠你了。」
陈向南看着面汤上的油花,筷子握紧。「我知道。」
挂断后,面坨了。他把半个蛋吃完,汤也喝干净。第二天,他去厂外夜校报名。报名费一百二,交完只剩二十七块。他把收据夹进英语书,像夹一张去远方的车票。
夜校教室在一栋旧楼三层,风扇转起来吱呀响。老师让每个人自我介绍。轮到陈向南,他站起来,说自己来自清水镇,在电子厂上班。
「为什么来上课?」老师问。
他本想说为了找更好的工作,话到嘴边变成:「我不想一直站在流水线边。」
教室里有人笑,也有人低头记笔记。陈向南坐下时,耳朵发烫。窗外是南州的高架桥,车灯一串串流过去,不为谁停。
那晚下课,他回到宿舍,发现蓝边碗被阿坤拿来泡面。阿坤见他进门,忙说:「我看你不用,就借一下。」
陈向南走过去,把碗端起来,汤水洒到手背上。他没有骂人,只把面倒进阿坤自己的盆里。
「这个别碰。」他说。
宿舍安静下来。阿坤撇撇嘴,没吭声。
陈向南把碗洗了三遍,放到枕边。夜班灯从窗外照进来,照着碗沿那个缺口。他躺下,第一次清楚地想:他要离开流水线,也要离开那个被人随手拿起、随手放下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