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成绩出来那天,清水镇下了一场短雨。雨停后,路边的灰被压成黑泥,客运站门口的水坑里漂着半张招生广告。
陈向南站在公告栏前,手里攥着成绩单。分数离专科线差十七分。十七分不多不少,像一截断掉的桥,能看见对岸,却踩不过去。
外婆问过复读。大姑说复读要钱,三舅说男孩子早点出去闯也好。父亲出院后只能拄拐,在老屋门口晒太阳,听见他们商量,把烟夹在指间半天没吸。
「我去南州。」陈向南说。
没人立刻接话。外婆低头缝一只蛇皮袋,针脚粗,把袋口缝得歪歪扭扭。她往里面塞了两件换洗衣服、一双胶鞋、一个搪瓷缸,还有那只蓝边碗。
「城里还能缺碗?」陈向南说。
外婆没抬眼。「自己的碗,认得你。」
第二天清晨,镇上的最后一班慢车停在站台边。说是最后一班,其实每天都有,只是陈向南觉得这趟车之后,镇子不会再用原来的样子等他。车身掉漆,司机叼着烟,售票员把铁皮箱拍得当当响。
父亲没来送。他托三舅带了一百块钱,纸币折得很小。大姑来了,递给他一袋茶叶蛋,说:「出门在外,嘴甜一点,别犟。」
陈向南接过来,说:「谢谢大姑。」
大姑看着他,像还想说什么。最后她伸手替他拉了拉蛇皮袋的绳子。「到了打电话。」
外婆一直站在车门旁。她个子小,被人群挤得往后退。陈向南上车后,把头探出窗。外婆从兜里摸出一个布包,踮脚递给他。布包里是三十七块零钱,还有一张重新写好的饭表。
纸上没有亲戚名字,只有三行字:早饭要吃,夜里锁门,饭热着人就还有路。
陈向南喉咙堵住。他想笑,说外婆你真啰嗦,可车忽然动了。他只来得及喊:「你回去吧!」
外婆跟着车跑了两步。她没喊,手在空中摆了摆,很快就被站台上的人挡住。清水镇的屋顶从窗外滑过去,河、桥、学校、早餐铺,像被谁一页页翻走。
车到南州已是中午。汽车站热浪扑面,陌生人的汗味、汽油味、盒饭味挤在一起。招工牌举在出口,电子厂、家具厂、保安、洗车。陈向南背着蛇皮袋站在台阶上,忽然不知道该往哪边走。
一个穿白衬衫的中年男人凑过来:「找工作?包吃住。」
陈向南把蛇皮袋往身后挪。「什么厂?」
「去了就知道,年轻人怕什么。」
他想起三舅说靠自己,想起大姑说嘴甜一点,想起外婆说锁门。他没有跟那人走,转身进了站内小卖部,用五毛钱给外婆打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外婆在那头喂了一声。
陈向南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话筒里发抖:「我到了。」
「吃饭了吗?」
他看着玻璃柜里冷掉的包子,说:「吃了。」
挂断电话后,他买了一个最便宜的馒头,蹲在车站墙根吃。蛇皮袋靠在腿边,里面的蓝边碗随着人流的震动轻轻响。南州没有人认识他,也没有人欠他一顿饭。这个发现让他害怕,也让他松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