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住院后的第三个星期,陈向南在大姑家吃饭时,第一次被退回了碗。
那天大姑家来客,圆桌支在堂屋中央,桌面摆着红烧鱼、炒鸡蛋、花生米。陈向南放学进门,习惯性去碗柜里拿那只蓝边碗。碗刚碰到手,大姑从灶屋探头:「向南,今天人多,你去外婆那边吃吧。」
她语气很平,像说天气。陈向南把碗放回去,碗底擦过木板,发出一声拖长的响。
表哥坐在电视前,回头看他一眼,又转过去。桌上的客人问:「这是建国家那个?」
大姑笑笑:「嗯,孩子命苦。」
命苦两个字落在陈向南背上,比书包还沉。他走出院门,听见里面有人夹鱼时碰到盘子,筷子声清脆。巷子里飘着油香,他肚子叫了一声,叫得很不识相。
外婆家没有点灯。她去医院照看父亲,还没回来。陈向南在门槛上坐到天黑,最后从米缸里舀了半碗米,学着外婆的样子淘洗。水倒多了,粥熬成一锅灰白的汤。他就着萝卜干喝下去,舌头被烫出一个泡。
第二天在学校,他把作业本交上去,老师看见他袖口的米汤印,问:「家里没人做饭?」
陈向南摇头。
老师没再问,从抽屉里拿出一块面包。全班同学都看着,他没有伸手。老师把面包放到他书桌上,轻声说:「下课吃。」
他盯着包装袋上的奶油图案,胃里抽了一下。下课后,他把面包塞进书包,带回外婆家,放在灶台边。外婆回来时,裤脚沾着医院走廊的灰。
「你吃。」他说。
外婆拆开面包,掰成两半,大的那半递给他。陈向南没有接。他忽然问:「大姑以前给我交过学费吗?」
外婆的手停住。
「交过。」她说。
「那我以后还她。」
外婆看着灶膛里快灭的火。「不是所有东西都要你还。」
陈向南低头,拿木棍拨火。火星飞起来,在黑灰里亮一下又没了。「可他们都会记得。」
外婆没有反驳。屋外有人走过,脚步声在巷子里拖远。她把那半面包又往他面前推了推,说:「你记路,不记账。」
可从那以后,陈向南开始记账。谁家吃过几顿,谁给过旧衣服,谁说话时看了他一眼,谁把声音压低。他把这些都记在心里,像把碎铁片一片片装进口袋。
周五,三舅叫他去吃饭。饭桌上有炖豆腐,三舅给他夹了一筷子,三舅妈却把盘子往自己孩子那边挪了挪。动作很小,陈向南还是看见了。
三舅喝了酒,拍着他的肩:「向南,你要争气。人这一辈子,靠谁都不如靠自己。」
陈向南点头。肩膀被拍得发疼,他没有躲。那句话听起来像鼓励,也像提前把一扇门关上。
夜里,他把蓝边碗洗干净,放进书包。第二天起,他不再按那张表走。他去码头帮人搬空啤酒瓶,去早餐铺洗碗,换一碗剩粥。大姑在街上碰见他,问他怎么不过来吃饭,他说:「作业多。」
大姑看着他,嘴动了动,最后只说:「别在外头瞎混。」
陈向南嗯了一声。他背着书包往前走,蓝边碗在里面轻轻撞着课本。他忽然发现,自己并没有长高多少,却已经学会把一顿饭咽成一个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