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出事的消息，是三舅骑着摩托送来的。
那天午后，清水镇的太阳白得刺眼，陈向南正蹲在外婆家门口刷那只蓝边碗。碗沿缺口磨着他的拇指，他一下一下抠里面的油渍，水盆里漂着几片青菜叶。摩托车在巷口猛地刹住，三舅赵国强摘下头盔，脸被汗浸得发亮。
外婆从灶屋出来，手还在围裙上擦。三舅看了陈向南一眼，话到嘴边绕了一圈。
「建国从架子上摔了。」他说。
陈向南停住手。水盆里的碗慢慢沉下去，碰到盆底，发出很轻的一声。
大人们以为孩子听不懂，便在堂屋里说得快。医院、钢筋、腰、赔偿、包工头跑了。每个词都像门槛，陈向南站在门外，一个也跨不过去。他只听清一句：「先凑钱。」
傍晚，亲戚们来了。大姑陈秀兰提着一袋苹果，二姨拿了两百块现金，三舅把摩托停在院子中央，烟一根接一根。外婆把桌子擦了三遍，端上粥和咸菜，却没人动筷。
「孩子还要读书。」外婆说。
大姑把苹果袋放到桌脚，塑料袋发出窸窣声。「妈，谁说不管？问题是这不是三五百。建国这些年挣的钱呢？赵梅呢？她总不能一点影子没有吧。」
赵梅这两个字一出来，屋里安静了一下。陈向南坐在门槛上，膝盖并拢。他很久没听见母亲的名字了，这名字像一只从柜底翻出的旧鞋，带着灰。
三舅吐出烟，说：「南方电话打不通。我托人问了，她原来那个厂早搬了。」
外婆的肩塌了一点。她把粥碗推到陈向南面前：「先吃。」
陈向南拿起筷子，筷尖碰到碗沿缺口，磕出一声脆响。没人看他。所有人的眼睛都在桌上的纸上。那是一张从医院带回来的费用单，后面又压着几张借条，字迹有父亲的，也有别人代写的。
大姑伸手把其中一张抽出来，念：「向陈秀兰借人民币两千元整，春节后还。」她念完，笑了一下，不像笑。「这是前年借的。那时候说给向南交学费。」
陈向南的筷子停在半空。
「我没说现在要。」大姑又说，「可总得有个数。妈，我们都是拖家带口的人。」
三舅皱眉：「姐，孩子在呢。」
「孩子迟早要知道。」大姑把纸拍回桌上，声音不大，却把陈向南的背拍直了。
那顿饭后来还是吃了。粥凉了，咸菜发苦。陈向南低头把碗里的东西吞下去，听见大人们商量谁先垫钱、谁去医院、谁给赵梅老家打电话。每个人都在说办法，每个办法后面都带着叹气。
夜里，外婆在煤油灯下数钱。她把手帕打开，里面是一叠卷边的零钞，有一块的、五块的、十块的。她数得很慢，像怕惊动钱。
陈向南站在门口，说：「外婆，我不读了。」
外婆没抬头。「读。」
「我可以去镇上修车铺。」
外婆把钱重新包好，塞进枕套下面。她走过来，伸手摸他的头。这一次陈向南没有躲。
「你爸的账，是你爸的。」外婆说，「你的路，是你的。」
第二天，大姑带他去医院。父亲躺在病床上，脸比床单还白。陈建国看见儿子，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向南，听话。」
陈向南站在床边，闻到消毒水和汗味混在一起。他想问母亲会不会回来，想问父亲还能不能站起来，想问那张欠条是不是因为自己。可病房里人太多，问题太轻，挤不进去。
回镇上的路上，大姑把一只信封塞给他。「这里面是费用单和借条复印件，别丢。以后你大了，要晓得家里怎么过来的。」
陈向南抱着信封，像抱着一本沉得离谱的课本。车窗外，清水河慢慢往后退。他第一次觉得镇子很小，小到所有人的好意和为难都挤在一张饭桌上，转个身就会碰疼别人。
晚上，他把信封压在蓝边碗下面。碗口扣住纸角，缺口朝外，像一只没有合拢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