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自己活一次 书架

第 01 章 / 共 12 章

第一章 · 轮流吃饭的孩子

陈向南小时候有一张表,夹在语文书最后一页。星期一大姑家,星期二三舅家,星期三外婆家,星期四二姨家,星期五轮回大姑家。表是外婆用铅笔写的,字歪,像稻田里被风吹偏的秧。

他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放学铃一响,清水镇小学门口的孩子往各自家里跑,他也跑,只是方向每天不同。大姑家的厨房宽,灶台边挂着腊肉;三舅家有电视,能看省台的武打片;二姨家的饭总偏咸,他喝两碗水,夜里起床上厕所,能看见月光落在堂屋的水泥地上。

别人问他:「你爸妈呢?」

陈向南把书包带往肩上提一提,说:「在外面挣钱。」

这句话他说得很熟,像背乘法口诀。父亲陈建国在外省跑工程,母亲赵梅去了南方,说是进厂,后来电话越来越少。大人们提起他们时声音会低一点,低到他听不清。他便不听,专心吃饭。

那年冬天,大姑给他盛过一碗排骨汤。碗是蓝边的,边沿掉了一块瓷,露出粗白的胎。大姑把两块肉压在饭下面,递给他时说:「向南,多吃点,长高了以后才有出息。」

他捧着碗,觉得手心烫得舒服。堂屋里坐着大姑父和两个表哥,电视声音很大,窗户缝里钻进来的风被饭香挡住了。他把肉咬下来,舍不得一下吞,慢慢嚼,心里浮起一种模糊的得意:别的孩子只有一个家,他有这么多家。

外婆却不这么说。每次轮到外婆家,她总在灶前坐小板凳,等锅里的粥翻起白沫。陈向南一进门,她不问作业,也不问考试,只说:「饭热着。」

她家的菜最少,萝卜干、青菜、偶尔一只咸鸭蛋。陈向南把咸鸭蛋黄挖给她,外婆又用筷子推回来。两个人推来推去,蛋黄碎在碗沿上。外婆看着他吃完,才端起自己的碗,把冷掉的粥一口一口喝下去。

有一回下雨,陈向南忘了当天该去哪家。他站在镇口的梧桐树下,雨从书包布面渗进去,课本边角翘起来。他从语文书里抽出那张表,铅笔字被水洇开,大姑和三舅的名字糊在一起。

他先去了三舅家。门开了一条缝,里面传来麻将声。三舅妈探出头,愣了一下,说:「今天不是你大姑那边吗?」

陈向南低头看脚尖,鞋面全是泥。他说:「我记错了。」

三舅妈回头看了一眼屋里,压低声音:「饭刚好不够。你去你大姑那儿吧,近。」

门合上时,屋里的笑声被夹断,又从门缝里漏出来。

他没有马上走。雨水顺着头发滴到脖子里,凉得他缩了一下。他忽然想起外婆家的锅,想起那句「饭热着」。可外婆家在河对岸,天快黑了。

最后他还是去了大姑家。大姑一边给他找干毛巾,一边骂:「这么大了,连日子都记不住。」骂完,她把那只掉瓷蓝边碗摆到他面前。碗里有饭,有青菜,还有半块炖得发黑的肉。

陈向南低头扒饭,鼻子酸了一下。他把酸意归到雨里,归到被淋湿的书包里。他那时还不会分辨,门开着是情分,门合上也是情分。他只知道碗是热的,饭是满的。

吃完饭,大姑把那张被雨泡皱的表拿到煤炉边烤。纸边卷起来,像一片快要烧着的叶子。陈向南蹲在旁边,看见自己的名字排在许多名字中间,忽然觉得它很重要,像一枚被很多人轮流保管的钥匙。

第二天早上,外婆站在校门口等他,手里拎着一只搪瓷缸。她的裤脚湿到膝盖,显然走了很远的路。

「昨晚没来。」外婆说。

陈向南嗯了一声。

外婆把搪瓷缸塞给他,里面是两个还温着的红薯。她没再问,只用粗糙的手掌擦掉他额前的雨水痕。那一下很轻,陈向南却往后躲了躲,像怕别人看见。

外婆的手停在半空,过了一会儿收回去。她说:「饭热着,人就还有路。」

陈向南没懂。他抱着搪瓷缸跑进教室,红薯的热气贴着胸口。他坐下后,发现那只蓝边碗不知什么时候被大姑装进了他的书包,碗底还带着一点没洗净的油光。

他把碗藏进课桌肚里,像藏起一件宝贝。很多年以后,他才明白,宝贝也可能是一张账单的开头。

为自己活一次 · 傑森森
献给那些一路欠着人情、仍想把日子过亮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