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物登记处 书架

第 07 章 / 共 12 章

第七章 · 对峙

晚上十点,老周的办公室还亮着。

整栋办公楼只剩这一扇窗亮着,从后院看过去,像黑铁上开的一个小小的炉口。沈砚拎着那只铅皮盒子,一级一级上楼梯。盒子不重,可他越往上走,手臂越沉。

门虚掩着。他敲门,里面说:「进来。」

老周的办公室和他的人一样,旧,干净,东西少。一张桌,两只旧沙发,一个书柜。书柜玻璃后面没有书,全是铅皮盒的样品,每个年代的形制,码成一排,像一套沉默的编钟。桌上摆着两只粗瓷杯,铝壶蹲在电炉上,水汽从壶嘴一缕一缕地冒。

「放桌上。」老周说。

沈砚把盒子放上去。老周看了它很久,没碰。

「一周了。」老周说,「我天天等你报上来。你不报。」他抬起眼,「我想看看,你要拿它干什么。」

「现在你知道我拿它干什么了。」沈砚说,「什么都不干。我就是……不想交出去。」

「为什么?」

沈砚没有回答。他看着那只盒子,过了一会儿,伸手把搭扣打开了——当着老周的面。盒盖掀开,灰绒上,奶白色的小表盘在灯下泛着旧光。

老周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站起来,动作还是那么慢,可沈砚看见他撑桌沿的手在用力。他绕过桌子,走到盒子跟前,低下头,看那只表。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没戴手套,老周从不当着人摘手套,沈砚进处十年第一次看见他的手,瘦,老年斑,微微地颤——拈起表带,翻到内侧。

灯下,那一针一针的「筝」字,清清楚楚。

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电炉上铝壶的轻响。

「是它。」老周说。声音哑了,「十年了。它到底还是找来了。」

「你认得这块表。」沈砚盯着他。

「认得。」老周把表放回绒垫上,动作轻得像放回一个睡着的孩子。他退后一步,坐进沙发,整个人陷进去。「旧货摊上十五块钱,她砍到八块。买回来那天她在入库台跟我显摆,说表芯是新的,壳是旧的,『周伯伯你看,这表跟人一样,心里年轻』。」

电炉上的水开了,壶盖哒哒地跳。老周没去管。

「老周,」沈砚说,「那天晚上。从头讲。」

老周沉默了很久。壶盖哒哒,哒哒。最后他伸手关了电炉,给两只杯子续上水,推了一杯到沈砚面前。

「那天下午,她来找过我。」老周说,「不是送你那趟。是更早,下午三点多。她拿着一沓纸,都是她自己抄的——她这半年,在查坠物的来源。」

沈砚的脊背一下子直了。

「她攒了半年的数据。落点,日期,内容。她不懂什么模型,就用手画,画在挂历纸背面。」老周望着杯子里的热气,「她来跟我说:周伯伯,坠物不是乱掉的,你们全都搞错了。她说,每一样东西,这世上最后记得它的那个人把它忘了的那一刻,它就掉了——从原来待的地方脱落,掉向最后一个还记得它的地方。她说,你们登记处不是收垃圾的,你们收的是全世界忘掉的东西。」

「我不信。」老周说,「我干这行三十年,我信编号,信台账,信铅盒。我跟她说,丫头,回去吧,这些话出去别乱讲。」

他端起杯子,没喝,又放下。

「她不走。她跟我争。你们兄妹俩,一个闷,一个犟,其实骨子里是一种人。」老周的眼角动了一下,「她说,那栋楼——这栋楼——收的越多,封的越死,外面的人忘得越快。她说周伯伯你有没有想过,封存一件东西,就是帮全世界把它忘干净。她说,这样的话,天上掉的碎片只会越来越多,因为忘的东西越来越多——坠物是越收越多的。她说这话的时候,窗外正往下掉东西,那天是大坠落,第一阵刚开始。」

沈砚一动不动地听着。办公室里的空气像凝住了。

「后来呢。」

「后来预警响了,超大单体,落点是这栋楼。所有人往外撤。她本来跟我一起在门厅,跑到门口,她停住了。」老周的声音越来越低,「她说:周伯伯,你信我一次。那块东西是冲着七号库来的——它是回家。我要去看着它落到哪儿。」

「她往地下跑。我追。我这把年纪的人追十九岁的人,追到B区的时候——」

老周停住了。铝壶彻底安静下来,壶嘴最后一缕汽散在灯光里。

「那块石头已经下来了。黑的,亮着,像水面一样晃。她站在它跟前。」老周说,「我喊她。她回头——冲我笑。她说了一句话。这么多年,我没对任何人说过她说了什么。」

「她说什么?」沈砚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来。

「她说:『周伯伯,它在叫我名字。』」

灯丝轻轻地响了一声。

「然后她伸手,碰了它。」老周说,「两个值夜班的看见的是『一起暗下去』。我站得近,我看见的不一样。我看见那块石头亮了一下,亮的里面……有东西。有街,有房檐,有一个梳辫子的背影。我看见她整个人往前倾了一下,像有人从门的另一边,拉了她一把。」

「然后就没有了。石头凉了。地上干干净净,连灰都没有。」

老周陷在沙发里,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像放着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一样东西。

「调查是我主持的。」他说,「报告是我写的。『无活化,无异常』。在场人那一栏,我签了我的名字——我总得让那天晚上的记录里,有一个真的在场的人。」他顿了顿,「铁律也是那之后我立的。登记员不问来源。你们知道的是怕惹麻烦。真正的原因——我怕再有人像她那样,问着问着,就问到碎片跟前去了。」

「我把她的挂历纸烧了。数据、图,全烧了。只有一样没舍得。」

老周撑着沙发扶手站起来,走到书柜前,打开最下面的抽屉。抽屉里躺着一本蓝布面的笔记,边角磨圆了,用一根皮筋勒着。

他把笔记拿出来,两手捧着,递过来。

「她的东西。」老周说,「推论、数据、图,全在里面,比我烧掉的那些全。最后一页——你自己看。」

沈砚接过来。布面是温的,也许是被那个抽屉焐了十年。他翻开第一页,沈筝的字,张扬的、向右倒的字,第一行写着:

「给周伯伯:等我证明给你看。」

他往后翻。表格,手绘的图,红笔蓝笔,页边画着小人。翻到最后,手停住了。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写得极大,力透纸背:

「下一次坠潮:十年后的十月。它会把所有回家的东西一次放回来。哥,到时候别躲。」

沈砚抬起头。

老周站在书柜前,背对着他,肩膀塌着。窗外,没有星星。很远的天边,云层下面,有什么东西极轻微地闪了一下,像有人在天的那一边,试了一下灯。

「还有六天。」老周说,「她说得没错。十年,十月,一天不差。」

坠物登记处 · Denni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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