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七号库的排风机坏了。
地下二层漫着一股铅皮和旧纸的味道,排风管在头顶发出哮喘病人似的声响,一下,一下。沈砚七点到岗,先绕着E区走了一圈——每天如此,十年如此——在第19排第4层的位置停了两秒。Q7-1043的空位已经用一盒备用的铅皮衬垫填上了,标签朝外,不细看,什么都看不出来。
那只盒子此刻锁在他办公室的矮柜里。昨晚他没有开。他把柜子钥匙从钥匙串上取下来,单独放进了贴胸的口袋——做完这个动作他自己愣了一下,像看见另一个人做了这件事。
「沈老师。」
他回头。入库台旁边站着个姑娘,二十出头,短头发,裤脚湿了一圈,在水泥地上洇出两小片深色。她背着手,站得笔直,像一根还没学会放松的竹竿。
「新来的实习生,」她说,「我叫小满。满月的满。」
「实习须知看了?」
「看了。十七条。」她顿了顿,「第十七条是『未尽事宜,请示带教师傅』。」
「记错两条,」沈砚说,「一共十九条。第十七条是工作时间内不许议论坠物内容,第十九条才是请示那条。」他从架子上抽出一副白手套递过去,「先学搬盒子。铅盒沉,腰发力,别用胳膊。」
小满接过手套,没急着戴:「那……师傅,我能不能先问一个问题?」
沈砚已经开始往平板车上码盒子了。码到第三个,他说:「问。」
「坠物里面,有没有活的?」
码盒子的手停了半秒。
「须知第二条。」他说。
「『不议论内容』。可我不是议论,我是问——」
「问就是议论的开始。」沈砚把平板车推起来,「跟我走,B区,今天上午要把三年前的旧档移位。」
小满哦了一声,跟在后面。车轮碾过地缝,一格,一格。走出十几步,她忽然又说:「师傅,你家有没有丢过东西?」
「搬盒子。」
「我家丢过一只猫。」小满像没听见,声音在空旷的库房里弹了一下,「黑的,叫煤球。去年秋天没的。我妈说猫都这样,老了就自己找个地方走了。可煤球不老,才四岁。它是戴着名牌走的——黄铜的,拴红绳,牌子上刻着它的名字和我家电话。猫没了,名牌也没了,一根毛都没剩下。」
沈砚在前面推车,没回头:「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因为上个月,我在C区当志愿者帮忙搬货的时候——」小满快走两步,绕到车前面,倒着走,盯着他,「我看见一块碎片。三号库登记的一件,展出来做安全教育的那种。一块院墙的碎片,墙皮是绿的。墙钉上挂着一块黄铜猫牌,拴着红绳。」
车停了。
「牌子上的字我看不清,隔着玻璃。」小满说,「可是师傅,黄铜牌子,红绳,形状一样。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所以我才来考登记处的实习生。考了三回。」她忽然意识到什么,停下来,「……这是不是算议论内容?」
地下二层很静。排风管的哮喘声一下,一下。沈砚看着她,看了很久,看到这个姑娘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手套上抠出一个印子。
「那块碎片的编号。」他说。
「啊?」
「编号。安全教育展品也有编号。」
小满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报出一串:「Q3-0887。我背下来了。」
「三号库不归我管。」沈砚重新推起车,从她旁边绕过去,「展品调阅要走跨库申请,主任签字,理由是『业务需要』。」他顿了顿,「申请表在入库台左手第二个抽屉。字写工整点。」
身后安静了两秒,然后是一声压得极低的欢呼,和啪嗒啪嗒跑远的脚步声。
※
中午,老周来了七号库。
他来的时候总提着那只铝壶,壶里是很淡的茶,淡得像一句欲言又止的话。六十岁上下,头发全白了,人很瘦,走路极慢,慢到你会以为时间在他身上也是慢的。登记处上下都怕他,又说不清怕什么——他从不发火,只是你说十句,他答一句,答的还是「别问」。
「新来的,」老周看了一眼远处正踮着脚够高处盒子的小满,「怎么样?」
「手快,嘴也快。」沈砚说。
「嘴快不是毛病,」老周拧开铝壶,呷了一口,「这里缺嘴快的。你就是太闷。」他把壶盖拧回去,慢悠悠地,「昨天菜市场那件,报告我看了。红绿灯还在走?」
「还在走。九秒一个循环。」
「嗯。」老周望着那一排排铅灰色的架子,像望着一片他种了很多年的、不发芽的地,「别去查它是哪个路口。」
「没查。」
「查了就知道了。」老周说,「知道了,就麻烦了。」
这句囫囵话沈砚听过十年,各种版本:别问来源,别查坐标,别对编号以外的东西好奇。登记员不问来源——铁律第一条,入职第一天背的东西。十年里他一直以为这是官僚机构的免责条款,直到今天早上,小满说完猫牌的事之后,他心里有个地方轻轻地、不受控制地动了一下。
他问了一个十年来从没问过的问题。
「周主任,」他说,「为什么不能查?」
老周转过头来看他。那双眼睛在铅灰色的库房里显得很亮,亮得不正常,像两口枯井里映着天光。
「因为会查到的,」老周说,「真的查得到。那才是麻烦。」
他提起铝壶,慢慢地往电梯走。走到一半,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沈砚。你来登记处,十年了吧。」
「十年零四个月。」
「十年零四个月,」老周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下去,「你妹妹的事……也是十年了。」
排风管在头顶响。一下。一下。
「下周三,」老周说,「她的失踪档案满十年,按规矩要从人事旧档里清出来,销毁。你要是想留个复印件,周三之前跟我说。」
电梯门开了。老周走进去,转身,按住开门键,最后看了沈砚一眼。
「我不是催你。」他说,「我是想告诉你——过了周三,就再也没有人能查了。」
电梯门合上了。
沈砚站在原地,站了很久。口袋里的那把单独放着的钥匙硌着胸口,一下,一下,像排风管的节拍,像某种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