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片落下来的时候没有声音。
准确地说，是落下来之前没有声音。没有呼啸，没有风压，没有电影里那种由远及近的尖啸——后来菜市场的摊贩们反复对登记员强调这一点，仿佛这才是整件事里最吓人的部分。顶棚是石棉瓦的，碎得很干脆，像有人用拳头捅穿了一层纸。然后才是声音：瓦砾、竹竿、一整排挂钩上的腊鸭同时落地的声音，以及一个卖鱼女人迟了两秒才发出的尖叫。
沈砚赶到的时候，雨刚停。他从人堆里挤进去，亮了一下胸前那块边缘磨白的铜牌子，人群就让开了一条缝。干这行十年，他知道人群让开的不是他，是那块牌子——坠物登记处，五个字，城里人管它叫「收破烂的衙门」。
落点在菜市场正中央，压塌了两个摊位。那块东西有一辆三轮车那么大，斜插在湿淋淋的水泥地上：一段十字路口。
是真的十字路口。斑马线、一个车道拐角、半根路灯杆，还有一盏完整的红绿灯——灯还亮着，红的。沥青断面很整齐，边缘微微卷起，泛着一种旧照片似的黄。沈砚绕着它走了一圈，靴子踩进积水里。没有一座城的地图上有这个路口。他查过，每次都查，从来没有。
「同志，」卖鱼的女人拽住他的袖子，「这个要赔的吧？我这个月的租金——」
「找市场管理科登记，」沈砚说，「坠物造成的损失，财政有专项。」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别碰它。」
「烫吗？」
「不烫。」沈砚蹲下来，把手悬在碎片上方，隔着十公分。温的。像刚被人握过的石头，像晒了一下午太阳的被子，像所有从天上掉下来、还带着别处体温的东西。他没把这个写进报告。报告里只有：尺寸、重量估算、落点坐标、损害情况、是否活化。
红绿灯在他蹲着的时候变成了绿的。
沈砚抬起头，看了它三秒。路口空空的，没有车，没有人，斑马线通向一块不存在的街道。绿灯读秒，九，八，七。他站起来，退开一步，看着那个绿色的数字一丝不苟地数完，跳回红色。十年了，他还是会在这种时刻感到后颈发凉。这不好。登记员不该有这种反应。
「警戒线拉到我画的地方，」他对赶来的两个市场管理员说，「四十八小时。别让人翻进去，别让孩子拿石头砸它。」
「砸坏了呢？」年轻的那个问。
「砸不坏。」沈砚收起皮尺，「只有它们自己能坏。」
取证花了两个小时。他拍了照，取了断面的一小块沥青样本（样本在镊子里微微发温），然后注意到斑马线边缘有一个鞋印。
鞋印很完整，四十三码左右，运动鞋底的花纹，踩在斑马线第二道白漆上，步态是外八字。有人穿越了警戒——他蹲下去看泥水里的痕迹，没有，周围没有任何走近的脚印。他伸手，悬在鞋印上方。
温的。比碎片本身还要温一点，像刚踩上去。
沈砚在原地蹲了很久。雨又开始下了，细细的一层，打在红绿灯的灯罩上。绿灯又亮了一次。最后他站起来，在报告的「异常情况」一栏写：无。
这是他十年来第一次在这一栏撒谎。
※
吊车在傍晚把碎片运回了七号库。
七号库在登记处大楼的地下二层，一整层，白炽灯管，水泥地，一排一排铅灰色的档案架望不到头。大件的碎片用龙门吊归位，小件的装进铅皮盒子。盒子上的标签永远只有两行：编号，坠落日期。没有内容描述——这是规矩。
沈砚推着平板车，把沥青样本和那本刚立起来的案卷送到入库台。入库台后面坐着的是登记处的老系统：一台比库里任何一名登记员年纪都大的针式打印机，和一本厚厚的、包着牛皮纸封面的总簿。打印机吐出编号签，总簿上登记去向，两样对上了，一块碎片才算正式「没了」——从天上掉下来，被人间的编号收编。
打印机咔哒咔哒地走。沈砚撕下标签，看了一眼。
Q7-1044。
他的手停住了。
他记得上一个编号。昨天入的库，一片会自己鸣叫的海——巴掌大的一块海面，装在铅盒里还一直在响，潮声，很稳，像谁在盒子另一头均匀地呼吸。Q7-1042。
中间跳了一号。
沈砚翻开总簿。牛皮纸封面下面的纸页泛黄，他每天写，写了十年，哪一页薄哪一页厚他闭着眼睛都摸得出来。1042，他的字，昨天。1044，打印机的墨，今天，还新鲜。
1043那一行是空的。编号栏里却有一个打印的墨痕：Q7-1043，后面跟着一个库位号，E-19-04。没有登记人，没有日期，没有经手签名。墨是旧的，渗进纸里的程度看起来至少有一个月。
他把总簿合上，又打开。那行墨还在。
「机器跳号了？」入库台值班的是个新来的小伙计，凑过来看了一眼。
「打印机跳号，簿子不会自己长字。」沈砚说。他声音很平，平得小伙计缩了缩脖子。
他推着平板车走向E区。灯管在头顶一根一根地亮，又在他身后一根一根地暗下去——声控的，这层楼安静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像一盏走得慢的灯。E-19，第四层。铅皮盒子都在，一码色，铅灰，标签朝外。
Q7-1043在最里面。盒子比别的旧，边角有磕碰的凹痕，标签上的日期栏是空的。
沈砚戴着手套，把它抽了出来。不重。里面有东西，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滚了一下，停在盒子一角，磕出一声很轻的、金属的响。
他站在E区第19排架子前，举着这个不该存在的盒子，听着地下二层唯一的响声：自己的呼吸，和那盒子里轻轻晃动的一下、又一下。
规矩他背得出。未登记物品，立即上报，由主任会同两人以上开验，全程记录，任何人不得单独开启。
灯管在他头顶嗡嗡地响。
沈砚把Q7-1043放上平板车，用那块盖仪器用的绒布盖住，推着车，慢慢走向自己的办公室。经过入库台的时候他说：「机器我拆走检修。」
小伙计正低头玩手机，头也没抬：「好嘞。」
走廊很长。车轮碾过水泥地缝，一格，一格，一格。绒布底下，那个盒子随着震动，极轻地，又响了一下。
像有人在里面，用指节叩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