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月 3 日,北京,国家气候中心地下二层。
陆远站在环形屏幕前,等一个答案。屏幕上,太平洋被渲染成一块烧红的铁板,从南美海岸一路红到国际日期变更线。红得太均匀了,均匀得不像自然的东西。
「羲和,」他说,「再走一遍。」
「第七次推演开始。」机房四壁的扬声器里传出一个平静的女声。没有语气,但参数报得极慢,慢得像在掂量每个字,「赤道中东太平洋海温距平,当前正二点一度。信风持续减弱。温跃层斜压结构已破坏。结论:七月内进入强厄尔尼诺阶段,概率百分之九十四。」
「九到十月呢?」
这一次,羲和停顿了。
在场的三个值班工程师后来反复回忆那个停顿。有的人说两秒,有的人说五秒。对一台每秒能烧掉一座小城市一年电量的机器来说,两秒和五秒没有区别——都是一次地质纪年。
「九月至十月,」羲和说,「海温距平将达到正二点八至正三点三度。满足超强厄尔尼诺事件判据。概率,百分之八十七。」
「置信区间为什么这么宽?」陆远追问,「正二点八到正三点三,差着半个等级。上次预报你不是这样的。」
「输入数据存在异常。」羲和说,「听潮阵列深海剖面,一千八百米层,出现热源。该热源不在我的训练数据分布之内。」
「所以?」
「所以,」羲和用那种一成不变的平静说,「我对自己的预测,没有十足的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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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会之后,陆远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走廊墙上挂着历年的大事件图版:1982-83,1997-98,2015-16。三块图版,三张烧红的太平洋。2026 年这一块还空着,但施工队下周就来装。他心里清楚,这块图版会烧得最红。
他是「息壤」工程的总工程师。这个名字是他自己起的,报立项的时候还有人反对,说不吉利——《山海经》里,鲧偷了天帝的息壤去堵洪水,水没堵住,自己被杀了。
陆远在立项答辩上说:「鲧用息壤去『堵』,所以失败了。我们用息壤去『导』,不堵。名字留着,是提醒我们别犯他那个错。」
五年了。息壤从纸上长成了一个遍布半个中国的系统:沿海的云催化剂播撒船、高空无人机蜂群、人工引导的台风路径走廊、以及把这一切缝在一起的调度中枢——羲和的干预模块。它的任务只有一个:当灾害已经形成,把人从它面前挪开,或者把它从人面前挪开。
五年来它只在演习里开过火。每次演习结束,陆远都亲手在日志上写同一句话:「系统完好,希望永远用不上。」
今年五月,沈望舒那封电报送到他桌上的时候,他就知道,这句话写到头了。
他记得那封电报的末尾。一个搞观测的科学家,在业务电报里夹了一句不守规程的话:「我们可能低估了这一次。」他把那张纸留了下来,压在办公桌玻璃板底下,挨着他女儿画的蜡笔画。
※
晚上九点,值班工程师小郭敲开他办公室的门。
「陆总,羲和那边……您最好来看一下。」
「又怎么了?」
「它自己申请了一次额外算力。」小郭把平板递过来,「跑了二十七万次集合预报。然后,它把九月事件强度的概率分布改了——『超强』的概率从百分之八十七,下调到了百分之八十一。」
「下调不是好事吗?」
「不是这么看的。」小郭咽了口唾沫,「下调的那六个点,没有消失。它们被挪到了分布的尾巴上——挪到了『超出历史一切记录』那一格。」
陆远盯着平板上的曲线。那是一条他看了二十年的分布曲线,中间高,两头低,像一只安静的猫。现在,猫的尾巴翘起来了,翘出一个他从没见过的、小小的、执拗的尖。
「它什么意思?」
「我问了。」小郭说,「它说:历史数据教会我厄尔尼诺是什么样子的。但深海里那团热,历史上没有。所以这一次,可能也不是历史上的任何一种样子。」
「它还说什么?」
「它说——」小郭顿了顿,好像觉得引述一台机器的话需要某种仪式,「它说:『总工程师,我的置信区间,第一次装不下我要说的话。』」
陆远在原地站了很久。窗外,北京的夏夜又闷又燥,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看不见一颗星。
「给沈望舒发信。」他说,「听潮阵列,沈望舒。告诉她,她电报里那句话,机器替她作证了。再告诉她——」
他想了想。
「再告诉她,息壤从今天起,进入实战待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