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月 19 日,长江汉口站水位二十八点三米,超警一米三。
同一天,华北平原的玉米正在卷叶。河北邢台,一个叫大曹庄的村子,四十九天没有有效降水,井位一天下降半米。村支书把最后两个水泵让给了敬老院,村里的狗都不再叫了——狗也懂得省力气。
厄尔尼诺在中国兑现的方式从来是这一手:南边涝,北边旱。雨下错了地方,或者说,下错了时代。
北京地下二层,陆远盯着环形屏。屏幕左半边,长江中游的云团白得发亮,水汽多得快要漫出屏幕;右半边,华北上空一片干净的、可恨的蓝。
「申请批下来了。」小郭快步走进来,声音压不住,「息壤一号令:跨流域水汽引导。俗称——借雨。」
指挥室里安静了一瞬。五年演习,今天第一次来真的。
「不是偷。」陆远开口,先说这句话,「都听清楚了。长江现在水汽过剩,超出它河道和云系的承载力,多出来的水迟早要砸成灾。我们只是把过剩的那一部分,往北送。是调度,不是偷窃。」
「是。」值班员们答。
「羲和,」陆远说,「执行窗口。」
「未来三十六小时,有一条西南急流将在湖北上空建立。」羲和说,「在恩施至宜昌段实施播撒,可将百分之十一的水汽输送量引导至华北路径。预计为华北带来中到大雨,旱区全覆盖。代价——」
「说。」
「长江中游降水量将因此增加百分之三。汉口水位预计额外抬升四厘米。」
四厘米。陆远在心里过了一遍这个数字。堤防设计冗余是够的,分洪区预案已经启动,四厘米在账上是平的。
「执行。」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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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月 20 日傍晚,播撒船在恩施外江面逆风布阵,无人机蜂群爬升到五千五百米,把催化剂撒进云体最肥的部位。没有火光,没有巨响,从地面看,天上什么都没有发生。
改变发生在雷达上。一条本该全部倒在两湖平原的雨带,像被人轻轻推了一下肩膀,分出一条支流,斜斜地、不情不愿地,越过桐柏山,向北。
7 月 21 日凌晨三点,大曹庄落雨了。
村支书是被砸醒的。雨点打在石棉瓦棚上,像有人在上头倒黄豆。他披衣冲出院子,看见全村的人都已经在雨里了。没有人打伞。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仰着脸,雨水顺着皱纹流,流进嘴里,他就在那儿喝。
敬老院的水泵不用再开了。村支书站在雨里,对着北京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他不知道该谢谁,就谢了天。
那天早上,河北、山东、豫北,一千二百万亩受旱农田同时喝上了水。气象台的会商室里有人鼓掌,鼓着鼓着又停了——干这行的都知道,雨从来不会凭空多出来。
※
雨不会凭空多出来。
7 月 22 日,湖北宜昌下属的几个乡镇,降水比预报多了一成。一场本来可以绕开的山洪冲进了一个叫雾渡河的镇子,半条街进了水。没有死人,但有个养猪场被冲了,两百多头猪顺水漂下去,猪场主在齐腰的水里追了半里地,最后蹲在泥里,看着水。
地方台的记者问他:「这场雨是不是上游借雨闹的?」
猪场主抹了把脸,说的不是普通话,记者请他再说一遍。他忽然不说了,摆摆手,蹚水走了。
这段视频在网上传了六个小时就被更大的新闻盖过去了。但它停在一个人的屏幕上,反复播放。
※
陆远接到沈望舒电话的时候,是 7 月 23 日深夜。
「恭喜。」电话那头的声音很疲惫,背景里有浪,「华北的墒情报告我看了。你的息壤,头一炮打得不丑。」
「你听出来了,是我。」
「除了你,谁敢动长江的水汽。」沈望舒顿了顿,「雾渡河的养猪场,你也看了吧。」
陆远没有说话。
「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沈望舒说,「四厘米的账,你算得平,我认。我打电话是告诉你另一件事——深海那团热,这个月又往上浮了一百米。它在长。」
「长多少?」
「三个月前它是零点四度的异常。现在是一点二度。陆远,它不是仪器误差,它是一片海在翻身。」
「会冒上来吗?」
「不知道。」沈望舒的声音在浪声里显得很小,「1997 年那次,我们把多少热灌进了深海,到现在都没算清。我现在怕的是——那笔账,海一直记着。它只是挑了今年,开始跟我们算。」
电话挂了之后,陆远在屏幕前坐到凌晨。
环形屏上,华北的蓝终于被云盖住了,长江流域的白也渐渐松了劲。从任何一张图上看,这都是一场胜仗。
他把雾渡河那段视频又放了一遍。猪场主蹚水走掉的背影定格在屏幕上。他忽然发现,自己白天在会上说的那句话有问题——
「是调度,不是偷窃。」
调度,是要记账的。有借,就得有还。
他打开息壤的日志系统,没有写那句写了五年的「系统完好,希望永远用不上」。他另起一行,写的是:
「今日借雨。账记下了:欠宜昌一场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