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一日凌晨四点,「海禾号」进港,舱是空的。
不是那种「捕得少」的空。是那种让码头安静下来的空。陈屿把缆绳甩上桩,铁链撞出声响,隔壁几条船的船老大都没说话。这个季节的舟山港,本该被带鱼和小黄鱼堆出银山来,柴油味里混着鱼腥气,吵得像个集市。
今天只有冰厂在卸冰。没人买鱼,冰卖给谁?冰厂老板把货车熄了火,站在车头抽烟。
「老陈,」对面的船老大周阿狗探出头来,「你跑的那个渔场,底下怎么说?」
「底下没鱼。」陈屿说,「声呐扫了三趟,海跟新的一样。」
「怎么会没鱼呢?」
「水烫。」陈屿指了指海面,「你伸手下去试试。六月的东海,该是凉的。现在跟洗澡水似的。鱼比人聪明,鱼先走了。」
周阿狗真伸手下去试了一下,缩回来,骂了一句什么,声音很低。
※
鱼市上午九点开门,开得像一场追悼会。
鲳鱼涨到八十块一斤,摊主自己都不好意思吆喝。一个老太太在摊前站了很久,把一条鲳鱼翻过来又翻过去,最后放下了。
「阿婆,要的话算你七十五。」摊主说。
「不是嫌贵。」老太太说,「是忽然不晓得买来做什么。我老头子生前就爱吃这个。今年我买了,供桌上摆一条八十块的鱼,他在底下要骂我不会过日子的。」
陈屿蹲在码头尽头,听了一耳朵。他想起自己亡妻。她名字里有个「禾」字,禾苗的禾,一辈子没出过海岛,最大的愿望是种活一盆稻子——在咸得发苦的岛土上种稻子。船名是结婚那年改的,她笑着说好啊,海里的禾,海里也能长东西。
她走了九年。今年海里长不出东西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女儿陈苇的视频电话,从利马打来的。时差十二个小时,她那边是晚上。
「爸,吃饭没?」屏幕里的陈苇把手机举得很高,背景是她公寓的白墙。
「吃了。」陈屿把空船舱的镜头避开,对着自己的脸,「你那边呢,又胖了没有?」
「哪有胖。」陈苇笑,「公司食堂好得很,天天有鱼。秘鲁的鱼,全世界最好吃。」
陈屿心里咯噔一下。他这几天天天看渔业新闻,他知道秘鲁外海出了什么事。
「苇苇,」他说,「你跟爸说实话。你们那边,海里是不是不对了?」
屏幕那头静了两秒。陈苇的笑淡下去:「你怎么知道?」
「我做了一辈子渔民。」
陈苇把手机转向了窗外。镜头晃过利马的黄昏,最后停在一段海滩上。天色暗,但还是看得见:沙滩上黑压压的一片,不是石头。
「鳀鱼。」她说,「全部冲上来死了。几百万条,连续冲了一个星期。本地人说,海水烫,鱼喘不上气。现在全城都能闻到味道。」
她顿了顿,又说:「渔民在教堂门口点蜡烛。他们把海水变暖叫圣婴——El Niño。爸,你说怪不怪,他们用『圣婴』这么温柔的名字,叫这么吓人的东西。」
「不怪。」陈屿说,「吓人的东西,都得给它起个好名字,不然喊都不敢喊。」
他想起自己给船起名的道理,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公司那边呢?」他问,「没事吧?」
「没事没事,都好。」陈苇把镜头转回来,笑又挂上了,「就是这几天老下雨。利马一百年不下雨的地方,天天下。爸,你说奇不奇怪,沙漠里的城市下起雨来了。」
陈屿没有说话。他做了四十年渔民,他知道一个最朴素的道理:雨不下在它该下的地方,就一定有别的什么地方,在替它挨旱。
※
挂了电话,他在码头又蹲了一会儿。
周阿狗走过来,递给他一支烟,自己也点上。两个人抽了半支,谁都没说话。
「老陈,」周阿狗忽然开口,「我老婆说,要不把船卖了,去城里给儿子带孩子。」
「你怎么说?」
「我说放屁。」周阿狗吐出一口烟,「鱼又不会死绝,鱼只是搬家了。它们搬去哪儿,我就开去哪儿。」
陈屿把烟头摁灭在缆桩上,站起身。
「阿狗,」他说,「你这话记着。哪天鱼真搬远了,咱们几条老船搭个伴,跟着走。」
他往家走。六月的风从海上吹过来,带着一股陌生的温吞,像有人把季节偷偷换掉了,以为岛上的人发现不了。
到家门口,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女儿发来的一张照片:利马海边,几百万条死鳀鱼里,有个穿红衣服的小女孩蹲在沙滩上,捧着一条鱼,对着镜头笑。照片下面一行字——
「本地人说,这是圣婴送的礼物。爸,我不太喜欢这个圣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