职业联赛的第一个月,青囊的战绩是零胜四负。
资格赛的打法到了联赛全都不灵。不是青囊退步了,是对手完全不同——职业队的数据组把青囊资格赛每一帧都拆了,子午流注的窗口被针对性封死,半夏的冲锋路线被做成热力图钉在对手训练室的墙上,连阿枳自我解说时爱走的位置都有人蹲。
四连败之后,媒体的标题一个比一个刻薄:「网吧队的童话结束了」「子午流注?不过是资格赛限定皮肤」「青囊证明了城市赛和职业联赛之间隔着一条天堑」。
训练室的白板上,经络图被赛程表挤到了角落。没人再笑得出来。
「第五场对『上工』,」陈皮敲着白板,「他们中游队,是我们这个月最有机会的一场。苏合,方案。」
苏合翻开笔记本:「两套。常规方案,胜率百分之三十一。还有一套——」她看了温故一眼,「温故的完整烧山火,这一个月十次里能成四次了。如果作为战术核心亮剑,胜率百分之六十八。但要承担的后果是:从此全联盟都会研究它。」
「留着。」温故和陈皮几乎同时说。说完两人对视一眼,陈皮补了一句:「除非到生死局。先打常规方案,输了认。」
※
问题出在三天后。
那天晚上温故去医院陪床,全队放假。王不留回出租屋开了直播——合同在身,每周必须播够时长。本来只是排位混时长,弹幕却没完没了地问四连败,问「网吧队是不是原形毕露」,问到后来,开始有人带节奏:「你们坦克位是不是拖后腿?数据全联盟倒数第一。」
王不留的低八度营业声线撑了四十分钟,到底没撑住。
「数据倒数第一怎么了?」他对着摄像头,声音不知不觉窜回了原形,又急又冲,「你们知道半夏姐每场比赛扛多少伤害吗?你们只看面板!我们队的战术核心是——」
话到一半,他自己刹住了。
但已经晚了。他说的是:「我们队的战术核心又不是冲锋数据,我们真正藏着的东西你们根本想象不到,等到了季后赛你们就知道什么叫烧——」
那个「烧」字后面的半个音节,被录屏的人放大了二十倍。三个小时后,剪辑视频《王不留直播失言:青囊藏了大招?》冲上站内热门。评论区里,有人扒出了资格赛录像里温故「藏拙」的证据,有人逐字分析那个没说完的音节,更多人把矛头对准了前半句——「数据倒数第一怎么了」。
营销号的标题是:《队友直播实锤?青囊坦克位数据垫底引内讧》。
※
第二天训练,没人提这事。不提,比提了更糟。
半夏照常来,照常坐下,照常第一个进训练房。但她的大嗓门没了。一整天,她在语音里只报点位,不说一个多余的字。全队都感觉到了那种安静——半夏的安静比她的怒吼可怕得多,像一口烧干了的火锅。
王不留一整天跟在她屁股后面转,端茶、递水、让座位,欲言又止了十七次。
傍晚,爆发来得毫无预兆。队内对抗赛,王不留的打野又一次没跟上半夏的开团节奏,半夏的角色被对方集火秒掉。屏幕灰下去的瞬间,训练室里所有人都听见她轻轻说了一句:
「也是。我数据倒数第一。」
「姐!不是!你听我解释——」王不留急得从椅子上弹起来,「我那天是想帮你说话!我就是嘴比脑子快,我这人你知道的——」
「我知道。」半夏摘下头环,站起来,「你嘴比脑子快,全队都知道,我妈都知道。我不气这个。」
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吓人:「我气的是,你替我辩护的时候,先说的是数据。王不留,你也觉得那串数字是我,对不对?你辩的不是我,你辩的是那个倒数第一。」
训练室里死一样静。
「我打这游戏五年,从来没进过任何队的正式名单,网吧赛都没人愿意要个女的打坦克。」半夏把外设一样一样拔下来,收进包里,动作不快,一样是一样,「来青囊,是因为这儿没人看过我的数据。陈皮招我的时候只问了一句『敢不敢第一个上』。我敢。我一直敢。」
她拉上包的拉链:「现在全联盟都看着我的数据,连我队友替我吵架,吵的都是数据。那我不如回家,火锅店的流水也是数据,那个数据好看多了。」
「半夏。」温故开口了。他一直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没起来过。
「师父,你别劝。」半夏背对着他,「你的针再稳,缝不上这种东西。」
「我不劝。」温故说,「明天对上工,首发名单我已经报上去了,五个人,第一个是你。你要走,今晚十二点前告诉我,我来得及换人。」
半夏在门口站了几秒钟,没回头,推门走了。门在她身后晃了很久才停住。
王不留一屁股坐回椅子上,脸埋进手里。阿枳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识趣地闭了嘴。苏合合上笔记本,发出轻轻的「咔哒」一声。
「温故,」陈皮揉着太阳穴,「真到十二点她不回来,我们换谁?」
「没人可换。」温故重新戴上头环,「所以她会回来。」
「你怎么知道?」
头环后面,温故的声音闷闷的:「一个敢第一个冲的人,不会第一个走。她今天发这么大的火,不是因为想走——是因为她想留下来,又怕我们不想要她。」
他顿了顿:「人在怕被抛下的时候,气最急,火最旺。中医里这叫——肝火。肝火旺的人,嘴上喊的都是走,脚下站的都是桩。」
训练室的挂钟滴答滴答。晚上十一点四十分,全队的手机同时亮了。战队群里,半夏发了一条消息,一张图:
是她家火锅店的打包盒,五份,红油原汤,配文:「明早训练,都给我吃饱了再打。输了上工,谁都别想加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