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的火锅,谁都没提昨晚。王不留埋头吃了三碗,第四碗的时候憋出一句:「姐,毛肚涮老了。」半夏把一整盘毛肚扣进他碗里:「吃你的。」
这事就算翻篇了。青囊的规矩:天大的事,一顿火锅。
但温故知道,火锅治得了心火,治不了战绩。真正的药,在另一处。
那天上午的训练课,他把白板上所有东西擦了,画了两个同心圆。外圈标着天干地支,内圈标着六个字:风、寒、暑、湿、燥、火。
「都还记得输太素那场,秦脉让人带的话吗?」他说,「『只用人了时辰,没用上日子。』我这一个月想明白了。子午流注是天时的小循环——一天十二时辰。在它上面还有一层:五运六气,是大循环——一年五运,岁有六气。司天在泉,主气客气,每一步都决定这一年、这一季,天地间的气往哪儿偏。」
「《灵枢》的联赛地图有赛季系统。」苏合的眼睛亮了,手指已经在键盘上,「每个赛季更新的时候官方都会改一批经脉参数,所有人都当是版本平衡性调整——你的意思是,那不是平衡性调整,那是……」
「那是有规律的。」温故说,「本赛季岁运属木,风气司天。翻译成游戏语言:这个赛季,所有走『风』性经脉的战术,底层参数都被暗中加强;而克风的『燥』,被暗中压制。各队都在适应版本,但他们是拿屁股适应——输多了改打法。我们可以拿脑子适应——先算出来,再练。」
「等等,」阿枳举手,「那我们五个……」
「问得好。」温故把五个人名写在内圈六气的旁边,「五运配五行,六气配六淫。我给你们一人分一气,不是乱分的,是按你们本来的打法分的——」
「半夏,主『火』。你的冲锋是明火,烧起来不管不顾。火曰炎上,你就是我们的『上』——开团的方向永远由你定。」
半夏愣了愣:「我数据倒数第一……」
「数据量的是杀伤,量不了方向。」温故说,「全队的气往哪儿走,看的是你的火往哪儿烧。这个位置,全联盟没人换得了你。」
「王不留,主『风』。风性善行数变,打野就该是你这样神出鬼没。但风最容易乱——从今天起,你的风不许乱吹,只许顺着半夏的火势走,风火相煽,懂吗?」
「懂!火借风势,风助火威!」王不留一扭头,「姐,以后你指哪儿我吹哪儿。」
「阿桂,主『湿』。湿性重着黏滞——你的辅助就是黏住对面、拖住后排,全场最沉的那口气。」
阿桂点点头,惜字如金:「黏人,我擅长。」
「阿枳,主『燥』。燥性收敛、干脆——你的输出别贪,收着打,一针是一针。还有,」温故顿了顿,「燥者少言。你解说自己的毛病,从这周开始戒。」
「啊?!不让我说话我手会抖的师父——」
「那就抖着练。」
「那你呢?」半夏问,「你把我们都分了,你主什么?」
温故拿起笔,在圆心写下一个字:中。
「我主『中土』。脾土居中,运化四方。你们五个——四气加我一个调候的——五行轮转,生克相续。」他放下笔,「这套东西,我管它叫『五运六气阵』。子午流注管的是一局内的时辰,它管的是整场比赛的大势。从今天开始,青囊不打连招了,我们打节气。」
训练室安静了几秒。苏合低头狂敲键盘,忽然抬头,镜片反光:「我刚把这套参数代入模型……温故,按这个体系,我们对上工的胜率,从百分之三十一跳到百分之五十七。而且——」她深吸一口气,「这套体系越深,烧山火越不需要出场。它从底牌变成了……锦上添花。没人能逼我们亮剑了。」
※
对上工那场,2:0。赢得干脆到解说都没反应过来,第二局结束前还在念「青囊这赛季的颓势恐怕——」,念到一半,主堡炸了。
然后是2:0,再然后还是2:0。
联赛中段,青囊打出一波七连胜,从垫底一路爬进季后赛区。媒体的风向变得比六气还快:《五运六气阵:网吧队的第二次革命》《青囊教练组:我们只是在打〈黄帝内经〉》。有记者挖出陈皮网吧对面就是温氏针灸的诊所,写了篇特稿,标题叫《一条街的距离:从银针到气针》。
王不留的直播间改了规矩:每周日播一场「经络公开课」,他主讲,苏合提供数据,半夏负责把跑偏的他拽回来,在线人数稳定百万。他再也没在直播里提过一个字的战术——那半个「烧」字之后,他给自己立了规矩:开播前,手机交给半夏保管。
季后赛,青囊连过两轮。半决赛打完那晚,全队挤在网吧后门吃宵夜,大屏上正播着另一半区的半决赛——太素对上届亚军「上池」。
比赛没悬念。太素3:0。最后一局,秦脉做了一件让整个直播间弹幕清空三秒的事:决胜时刻,他的细针悬在对方队长周身三寸,整整十九秒,一针未出——对方五人的阵型却在原地一点点收紧、变形、崩溃,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捏住的心脉。第十九秒,「悬丝」落下,一针。
得气。
「他也在候气。」温故盯着屏幕,轻声说。
所有人都看向他。
「那十九秒,不是表演。」温故说,「他在等对方的气自己走到绝处。悬丝诊脉,诊的不只是脉——是命。」
大屏幕上,秦脉摘下头环,对着镜头说了四个字。没有声音,只有口型,但所有人都读懂了:
「决赛等你。」
宵夜桌上没人说话。红油锅底咕嘟咕嘟地翻着。良久,半夏把筷子一放:
「打就打。我妈说了,决赛那天,火锅店歇业,全家去看。」
「我妈也来!」王不留举手,「她说要亲眼看看把我变成正常人的队伍长什么样。」
温故看着这一桌人,忽然想起半年前那个凌晨一点的网吧,日光灯管忽明忽暗,他坐在吧台后面给人扫一包辣条。
他举起盛着凉茶的杯子:「决赛前,都跟家里人说一声吧。」
「说什么?」
「说——」温故想了想,「我们这条街的人,要去做一件针不虚发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