输给太素之后,青囊闭关了两周。
资格赛三十二进十六的分组已经出来了,青囊的首战在月底。陈皮把训练室的作息表排成了军营:上午个人训练,下午队内对抗,晚上——温故的经络课。
课的内容升级了。不再认穴,开始讲「人」。
「穴位是死的,气是活的。」温故在白板上写,「同样一个『太冲』,肝火旺的人按下去疼得跳脚,气血虚的人按下去没感觉。游戏里也一样——对面选手的性格、习惯、当天的状态,全写在角色的经脉里。阿枳,你今天训练为什么老走神?」
阿枳一个激灵:「我没有!」
「你的角色今天沿肝经出针比平时快了零点四秒,肝火上浮。」温故面无表情,「昨晚是不是又跟人连麦吵架了?」
全队哄笑。阿枳的脸涨成猪肝色:「这你都能看出来?!」
「他连这个都能看出来,」王不留心有余悸地跟半夏咬耳朵,「咱们队谁还敢摸鱼?」
「所以你们以后要练的,不只是让自己的气顺。」温故敲敲白板,「还要学会让对面的气不顺。秦脉就是这么赢我的——他不碰我,他只是站在那儿,我的气就乱了。」
苏合在下面记笔记,忽然抬头:「所以你这两周的训练重点,不是补手法,是练心。」
「对。」温故说,「手我已经练到头了。差的那口气,不在手上。」
※
差的到底在哪,温故每天夜里都在想。想的方式,是对着那册《九针手法录》发呆。
蓝布面的手记摊在诊所八仙桌上,第七十五页的字迹在「行九阳之数,则热自内生」处戛然而止,后面是那个整齐的、薄得像不存在一样的断口。
他把嫌疑人在心里过了一遍。药商?收老医书的贩子确实常来转悠,但诊所的手记从不示人。秦家?五十年前输过半针的秦老爷子,有动机,可两家隔着千里,秦脉又明说「等你把火烧起来」——人家不屑偷。同行?爷爷一辈子倔,得罪过的人能从街头排到街尾,可那些人里有几个能进内室?
进得了内室、碰得到手记、还能裁出那一刀的……
周五夜里,阿桂陪他在诊所整理医案。全队公认手最稳的两个人,一人一头,把五十年的纸页按年份码齐。码到凌晨,阿桂忽然开口——他一整晚说的第一句话:
「温哥,这刀口。」
温故凑过去。阿桂捏着第七十五页的断口,对着台灯,慢吞吞地说:「我叠过五年快递单。裁纸,右手裁,纸边起毛的方向是往左的。这个断口——起毛往右。」
温故的呼吸停了一拍。
「左撇子裁的。」阿桂说。
诊所里静得能听见灯丝的电流声。温故缓缓抬起头,望向堂屋正中那幅字——「针不虚发」,笔力沉得像要把纸摁进墙里。
温一手,正骨、针灸、写方子,用的都是左手。右手是中风前两年才练出来的,为了应付电脑录入病历。
全家人都知道的事,他怎么就没想到。
「我爷爷自己撕的。」温故听见自己的声音,又轻又哑,「五十年的手记,他自己裁掉了一页。」
阿桂没问为什么。他把医案码好,站起身,走到门口才说了今晚第二句话:「温哥,有些课,最后一节是不发讲义的。」
※
第二天一早,温故带着那本手记去了医院。
推开病房门的时候,他愣住了。病床摇了起来,爷爷靠着床头,正在跟护士掰扯:「……粥里不放盐我懂,医嘱。可你放两颗红枣进去能怎么着你?」
「温爷爷,您昨天能把监护仪的报警按成静音,我们护士长说您是她见过的最可怕的病人。」小护士板着脸,把粥碗塞给他,转头看见温故,如蒙大赦,「家属来了就好,您管管他!」
温故站在门口,忽然鼻子发酸。抢救室、氧气管、那些「提前准备」的医嘱,好像一夜之间退了潮。医生后来跟他解释,说老爷子的指标这一周奇迹般地回稳,「求生意志这个东西,仪器测不出来,但确实存在」。
病房里只剩祖孙两人。温故把《九针手法录》放到爷爷膝上,翻到那个断口。
「你撕的。」他说。
爷爷捧着粥碗,慢悠悠吹了口气,不否认。
「为什么?」
「你先告诉我,」爷爷掀起眼皮看他,「你猜到是我之后,第一反应是什么?」
温故老实说:「生气。然后是……松了口气。」
「松了口气,为什么?」
「因为如果是你撕的,」温故慢慢地说,「那就不是失传了。是你把它收起来了,等我自己走到这一页。」
爷爷笑了。中风之后,他笑起来嘴角有点歪,可那双眼睛里的光,是温故从小看到大的、落针前的光。
「还行。」老人把粥碗放下,「没白打游戏。搬凳子,坐近点。」
「爷爷,你身体——」
「今天精神好,够上完最后一课。」温一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正色道,「把耳朵竖起来。烧山火最后一页,世上没有第二份——因为它本来就不能写在纸上。」
窗外,一只鸟落在空调外机上。监护仪的滴滴声不疾不徐。
温故搬了凳子,在病床边坐下,像八岁那年一样,坐得笔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