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赛的奖金到账那天,温故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把爷爷转进了康复条件更好的病区。第二件,把开发商意向函从八仙桌玻璃板下抽出来,在背面写了「不售」两个字,让物业小刘带了回去。第三件,给网吧后门的小黑板擦了重写:「青囊战队训练基地,闲人免进,泡面十二。」
「最后一句能不能划掉?」陈皮抗议,「咱们现在是城市赛冠军队,要有门面。」
「门面你出?」温故头也不抬,「二十万奖金,医院划走十二万,战队注册、设备、资格赛差旅,剩下的你自己算。」
陈皮算了算,默默在小黑板「泡面十二」后面加了俩字:「加蛋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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职业资格赛,官方全称「灵枢职业联盟资格选拔赛」,全国三十二支非职业队,争夺两张下赛季的联赛门票。城市赛冠军的身份给青囊换来了一个种子位,还有——按照惯例——一场和职业队的热身训练赛。
给他们安排的热身对象,是太素。
「联赛三连冠的太素?!」阿枳的嗓门掀翻了屋顶,「让资格赛选手跟总冠军热身,这是热身还是火化?」
「对方点名要我们。」陈皮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太素官博的预约函,措辞客气,「说是,『久闻青囊经络战术,愿以武会友』。翻译一下:秦脉要亲自验货。」
训练室里安静了一瞬。王不留咽了口唾沫:「验……验货这个词用得很准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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训练赛定在周五晚八点,线上,不对外公开。但《灵枢》职业圈没有秘密——开赛前半小时,各战队的教练、分析师像闻到血腥味的鱼,全都挂进了观战席。苏合扫了一眼观战名单,低声说:「十一家职业队的数据组都在。这一把打完,你所有的底牌都会被人做成报告。」
「那就让他们做。」温故戴上头环。
地图加载,明堂图。对面五个ID亮出来,为首的那个,两个字:悬丝。
秦脉的角色跟温故想象中完全不同。没有华服,没有特效,一身灰扑扑的布衫,指尖的气针细得几乎看不见——别人的针三寸,他的针一寸,细如牛毛,悬在指尖,颤颤巍巍,像随时会断。
比赛开始后,温故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悬丝诊脉。古人给贵人看病,男女授受不亲,以丝线系腕,隔丝诊脉。秦脉的打法就是这个路数——他几乎不与你对针,那根细如牛毛的气针永远悬在你周身三寸之外,跟着你的经脉游走,不沾、不碰、不停。你以为他在躲避,等你出手——
你的针刚起势,他已经站在你力尽之处等着了。
第一局,温故输了。输得清清楚楚:他的每一针都被提前零点一秒看穿,子午流注的轮转被对方的细针牵着鼻子走,像被人用一根丝线牵着穴位跳舞。二十三分钟,他的「还针」被那根细针点在「神庭」,整场第一次被打出「得气」——是被对方打出来的。
「继续。」温故说。
第二局,他变了节奏,放弃了所有套路,纯以手法技硬碰。第七转,百分之九十四完成度的半招烧山火出手——全场观战席一片抽气声,数据组的键盘声响成一片。
秦脉接了。用那根一寸的细针,贴着烧山火最盛的锋芒,引、带、化,像用一根丝线把一簇火凌空卸开。然后反手一针。
0.1秒。
赛后回放显示,决胜的那一针,两人几乎同时出手,秦脉的针尖先到了0.1秒。
0:2。温故摘下头环,训练室里没人说话。他自己倒很平静,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再来一局吗?」
语音频道里,第一次传出秦脉的声音。不高,清冷,像玉石相击:
「不必了。」
观战席的职业分析师们齐刷刷竖起了耳朵。
「温故。」秦脉直呼其名,「你的经络造诣,我认。子午流注用到这个地步,职业圈你排第一。第二局那半招,值一个总冠军中单的位置。」
他停顿了一秒,那一秒长得像一年。
「但你的烧山火,是残的。」
训练室里,王不留腾地站起来要骂人,被半夏一把摁住。
「你以为你差的是最后百分之六的完成度。」秦脉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错。你差的是开头。烧山火三进一退,九阳之数,你的九次提插是『做』出来的——一针一针数着做的。真正的烧山火,九次提插是一次呼吸。你的火是点的,人家的火是生的。」
「你连残片都接下了。」温故说。
「因为我等的不是你这一版。」秦脉说。语音里传来轻微的响动,像布衫拂过椅背,「温故,资格赛打完,联赛见。希望到时候站在我对面的,是一个把火烧起来的人——而不是一个背口诀的人。」
他顿了顿,补了最后一句:
「替我向你爷爷问好。温一手这个名字,我爷爷提起过。他说五十年前,江南针法大会上,他输给你爷爷半针。」
语音断了。太素五人退出房间,观战席的分析师们也陆续散去,带着一硬盘的新数据。
训练室里,好半天没人吭声。阿枳小声问:「师父……『火是生的』,什么意思啊?」
温故没答。他盯着屏幕上定格的0.1秒,忽然站起身,抓起外套。
「去诊所。」他说,「翻东西。」
※
那天夜里,「温氏针灸」的灯亮了通宵。温故把爷爷五十年的医案手记一摞一摞搬出来,摊在八仙桌上,一页一页地翻。陈皮陪他翻到天亮,嗑了半斤瓜子,终于忍不住问:「找什么?」
「烧山火的口诀。」温故头也不抬,「我爷爷教我的九阳数,是口传的。但我记得他有一本手记,专门记手法——五十年前江南针法大会那一版。」
「找到了吗?」
温故的手停在一册蓝布面的手记上。封皮上是爷爷年轻时的字:《九针手法录》。他翻开,一页,两页——烧山火那一篇在第七十三页,字迹工整,从「三进一退」记到「行九阳之数」,密密麻麻三页纸。
然后,第七十六页,没了。
不是空白。是被撕掉了。断口整整齐齐,像被极薄的刀片裁走的。
温故捏着那个断口,在满桌的医案中间坐了很久。窗外天光渐亮,早起的鸟落在诊所的瓦檐上。
「谁撕的?」陈皮问。
「不知道。」温故的声音很轻,「但你看这个断口的裁法——这么薄,这么齐,这么稳。陈皮,全天下能裁出这一刀的人,得有一双什么样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