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素的正式报价,在两天后送到了陈皮网吧。不是电子版,是一份装订精美的纸质合同,深灰封皮,烫银的字。
「三年合约,年薪这个数。」陈皮用两根手指头拈着合同,像拈着一片烫手的山芋,「签字费另算。还有——他们愿意承担温一手老先生后续全部的医疗费用,私立康复医院,最好的那种。」
训练室里静得可怕。王不留张着嘴,半天憋出一句:「这数……比我七年直播挣得都多。」
「但有个条件。」陈皮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念,「『签约后,温故选手编入太素数据分析组,担任秦脉选手的专项陪练与战术顾问。』」他抬起头,「翻译一下:不是让你去打比赛,是把你买回去,给秦脉当人形外脑。你那些经络的东西,榨干了,装到秦脉身上。」
「秦脉自己也是中医世家。」苏合忽然说。所有人的目光转向她。她推了推眼镜:「我查过他。岭南秦氏,祖上出过御医,族谱能查到清康熙年间。他入行五年,三个总冠军,从来不用经络理论——至少明面上不用。现在看来,不是不用,是没吃透,所以满世界找吃透了的人。」
「温故,你自己定。」陈皮把合同推过来,「钱是真钱,老爷子能进最好的医院也是真的。要签,我不拦你。」
温故没有碰那份合同。
他看着它,看了很久,久到阿枳都不敢出声。然后他说了一句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两年前,我家也有过一次签字的机会。」
※
那天晚上打烊后,温故坐在网吧天台上,跟陈皮讲了那件事。雨停了,天台的水渍映着灯,老街在脚下一暗一亮。
两年前,温故研二。那天晚上他在学校改论文,家里只有爷爷一个人。
「我十点半打的电话,没人接。我以为他睡了。」温故的声音很平,像在读别人的病历,「十一点半再打,还是没人接。我从学校骑电动车往回赶,四十分钟。进门的时候,他倒在诊所堂屋里,就在『针不虚发』那幅字底下。」
中风。温故后来从病历上学会了这个词的全部分期、分型、预后。可当时他只看见爷爷左半边身子沉得像一袋粮食,嘴歪着,眼睛却睁着,看着他,清清楚楚。
「针灸急救中风,是有办法的。十宣放血,刺人中,醒脑开窍——我爷爷教过我,我八岁就会背了,十二岁在假人上扎过一千遍。」温故摊开自己的右手,五指张开,对着路灯,「针就在抽屉里。我拿了。我跪在他旁边,针捏在手里,消了毒,穴位我闭着眼都摸得到——」
他的手悬在半空,停在路灯的光里。
「然后我的手开始抖。」
「不是怕扎错。是突然想到,这是真人,是我爷爷,这一针下去,是对是错,没有第二遍。」温故慢慢收拢手指,「我练了十几年的针,那一刻,一根都下不去。我就那么跪着,握着针,等救护车。等了十一分钟。」
天台上很静。楼下老街偶尔有电动车碾过水洼的声音。
「后来医生说,送医不算晚,命保住了,但偏瘫落定了。」温故说,「我爷爷醒过来第一句话,没怪我。他越不怪我,我越知道那十一分钟是什么——是我把他那句话扔了。针不虚发。我握着针,一发都没发。」
「所以你退了学。」陈皮轻声说。
「嗯。一个不敢下针的人,学什么针灸。」温故靠上天台的栏杆,「爷爷那次中风后撑了两年,三个月前第二次倒下,住院到现在。开发商的意向函就是那阵子送来的——我签字的话,医药费、我今后的生活,都有着落。诊所关掉,针盒收起来,谁也不用再指望那只不敢下针的手。」
「你没签。」
「没签。」温故说,「我也说不清为什么。可能因为那幅字还挂着,我一天不签,它就还是真的。」
陈皮沉默了很久,久到把兜里最后几颗瓜子都嗑完了。他把瓜子皮拢成一小堆,忽然说:
「温故,我问你个事。你现在在《灵枢》里下针,手抖吗?」
温故愣了一下。
「不抖。」陈皮自问自答,「我看了你所有录像,零误差。苏合说那不是人类的手——我知道为什么,因为那是你们温家五代人的手。」他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灰,「你不是不敢下针。你是太知道针的分量了。游戏里针是虚的,你敢;真人身上针是实的,你不敢。可温故,这世上哪有什么虚的实的——」
他往楼梯口走,背对着温故摆摆手:
「针就是针。」
※
第二天上午,温故把太素的合同原样装回快递文件袋,在拒收栏签了字。
快递员刚走,王不留就从训练室探出头:「师父!你拒了?!那可是七位数!」
「嗯。」
「为什么啊?」
「他们要买的是一双手。」温故把笔帽摁上,「我爷爷说过,温家的针不卖。」
训练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半夏把围裙抛上了天花板,阿枳当场解说:「温故选手拒绝了豪门!这一刻他不是一个人!」只有苏合没欢呼,她盯着温故看了几秒,低头在笔记本上敲了一行字,又删掉,重新敲。
温故没管他们闹。他坐下来,打开训练机,登录「还针」,在自定义房间里一遍一遍地练同一组动作——提,插,捻,转。这是他从记忆里翻出来的、爷爷的手法,他还不知道它叫什么,只知道每次使出来,总差最后一分火候,像隔着一层纸。
中午,网吧的座机响了。陈皮接的,听了两句,脸色变了。
他把话筒递给温故,声音放得很轻:「医院打来的。」
温故接过话筒。电话那头,护士的声音职业化地平稳:「温一手先生的家属吗?病人今早血压波动,出现短暂的意识模糊,目前稳定了,但主管医生建议……家属近期多来陪护,有些东西,可能要提前准备。」
温故握着话筒,站在原地。
训练室里的笑闹声不知不觉停了。窗外的天阴下来,又要下雨。
「我知道了。」他听见自己说,声音稳得陌生,「我今晚过去。」